提 灯 的 人 ——遇 见 祁 娟 老 师

一、暗室里的第一道光
那是个深秋的下午,社旗县李庚辰书院二楼的礼堂里,灯光有些昏暗。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手里攥着发言稿——等会儿要上台讲乡村小学的《论语》实践课。前面几位嘉宾的发言都很精彩,但台下听众已经有些疲倦了,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时起时落。
就在这时,她上台了。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一件素雅的青灰色中式上衣,头发简单挽在脑后。她调整了一下话筒,没有急于开口,而是先环视全场,目光沉静如深潭。礼堂里的嘈杂声奇迹般地平息了。
“各位朋友,我们常说文化传承,但传承的究竟是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最后一排。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入主题。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那是2025年秋天,我第一次见到祁娟老师。她是南阳市作家协会的副主席,那天作为特邀嘉宾来社旗参加文学活动。后来我知道,她还有另一个身份——南阳文学院首批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散文》等大刊,拿过不少省级重要奖项。
但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我只是一个乡村小学的校长,坐在台下,忽然觉得这间昏暗的礼堂被什么东西照亮了。
她讲书院的意义。没有用那些高深的理论词汇,而是打了个比方:“如果说城市是文化的客厅,那么乡村就是文化的卧室。客厅要招待客人,要体面;卧室却是最私密、最真实的地方。我们的书院,就是要守住乡村这个文化的卧室,让最本真的东西不被丢失。”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圈圈涟漪。栗盘小学不就是乡村的“文化卧室”吗?那些晨读《论语》的声音,那些在水泥操场上奔跑的身影,那些在作文本上歪歪扭扭写下的梦想——这不就是最本真的文化吗?
发言结束,掌声很热烈。我跟着鼓掌,手心都有些发烫。主持人报出我的名字时,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台。经过她身边时,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鼓励的光。
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我忽然不紧张了。我想起她刚才说的话,调整了准备好的讲稿,从“乡村教育的卧室精神”讲起。讲我们如何在小学校里教《论语》,如何用最朴素的方式,让孩子们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讲那个叫王娟的女生,虽然没考上大学,但她在集市上遇见我时,眼里仍有光;讲孙湫娟的父亲,三十年后把女儿交到我手上时的信任……
二十分钟的发言,台下很安静。结束时,祁娟老师第一个鼓掌。那掌声并不响亮,但很扎实,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活动结束后,我们在走廊相遇。她主动伸出手:“惠校长,您讲得真好。乡村教育就是需要这样有温度、有根系的实践。”
我的手在衣角擦了擦才伸出去——粉笔灰和泥土混合的气息,遇见墨香和书卷的气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三十二年的乡村教育路,被看见了。
二、桥:在书院重逢
如果说第一次相遇是光,那么第二次重逢就是桥。
年底,李庚辰书院举办《宛东潮》迎新年暨2025优秀作品交流会。我提交了一篇关于乡村教育的散文,没想到入选了优秀作品。
那天会场很热闹,市县的文化界领导、作家、艺术家都来了。我穿着最好的那件冲锋衣,还是觉得局促。颁发证书的环节,当听到“惠先钦”三个字时,我站起身,手心全是汗。
走到台上,颁奖人转过身——是祁娟老师。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衬得肤色很亮。她把证书递给我,握手时轻声说:“恭喜,您写得真好。”
台下相机闪成一片。我们并肩站着,她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场很稳。主持人让我们说两句,我紧张得语无伦次,只说了些感谢的话。她却接过话筒,很自然地说:“惠校长扎根乡村教育三十多年,他的文字里不仅有故事,更有土地的温度。这种温度,正是我们文化传承最需要的养分。”
晚宴安排在书赊店古镇的盛和酒店。很巧,我和祁老师同桌。起初我有些拘谨,只是埋头吃菜。直到她主动问起栗盘小学的情况。
“现在有多少学生?”
“三十八人。”
“老师们呢?”
“连我八个,大多是外地人。”
“还读《论语》吗?”
“读,每天师生晨读三十分钟。”
她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当我说到有个孩子的作文里写“我的理想是当老师,回来教弟弟妹妹”时,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知道吗,”她放下筷子,“我走访过很多乡村学校,有的硬件很好,教学楼漂亮,多媒体设备齐全。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今天听您讲,我明白了——缺的就是这种‘根系’。教育不是移植,而是培育。要把根扎进本地的土壤里。”
我鼓起勇气问:“祁老师,您说书院不是文化孤岛,而是桥梁。那我们乡村学校呢?我们算什么?”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你们是桥墩。最坚实、最深沉、承载重量的那部分。没有桥墩,再漂亮的桥面也架不起来。”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晚宴快结束时,她突然说:“惠校长,有机会我想去栗盘小学看看。不是考察,就是看看。”
“随时欢迎。”我说。心里却想:我们那简陋的校舍,坑洼的操场,她这样的作家能看得上吗?

三、山:文学课上的仰望
还又次见面是在今年夏天,《宛东潮》第二届文学新人创作推进会。
这次祁娟老师是主讲人,讲散文和小说创作。我提前半小时到,还是只能坐在靠后的位置——来的人太多了,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她讲阅读的重要性。“如果你问我写作的秘诀,第一个就是阅读。大量地读,系统地读,甚至笨拙地读——把你喜欢的段落抄下来,背下来。文字的感觉是在阅读中泡出来的。”
她讲细节的力量。“好的细节不是描写的堆砌,而是选择。选择那个最能揭示人物性格、最能推动情节发展的瞬间。比如您的散文中那个细节——学生家长握着您的手说:‘惠老师,我闺女交给您了,就像当年您教我那样。’这一握,三十年就过去了。这就是细节的力量。”
听到自己的名字,我脸上一热。她居然记得我那篇小文章里的细节。
她讲语言的创新。“要用优美且陌生化的语言打破常规。陌生化不是晦涩,是新鲜。就像我们看惯了的池塘,在某个特定的光线下,突然呈现出从未见过的色泽。”
两个小时的分享,没有人中途离场。她不用PPT,不念稿子,就是站在那儿讲,手里只有一杯水。但每个人都听得入神。那些关于创作的道理,被她讲得像山间溪流,清澈见底又源源不绝。
自由交流环节,几个年轻人抢着提问。我犹豫了很久,终于举起手。
“祁老师,我是乡村教师,不是专业作家。我们这样的人,也能写作吗?”
全场静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神很温和。
“惠校长,您刚才的问题,让我想起一个人。”她说,“汪曾祺先生说过,作家是‘手艺人’。写作这门手艺,最重要的是真诚。您有三十多年的乡村教育经历,有那么多鲜活的故事,有土地赋予您的独特视角——这些都是专业作家可能不具备的财富。您要做的,不是成为别人,而是更好地成为自己。”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教育本身不就是最伟大的创作吗?您在孩子们心中种下的每一个字,点燃的每一束光,都是作品。文字只是其中一种形式。”
散会后,很多人围着她要签名、合影。我站在外围等着,想跟她道个别。人渐渐少了,她看见我,主动走过来。
“祁老师,谢谢您刚才的话。”
“我是真心的。”她说,“对了,您那篇散文,社旗《宛东潮》下一期想重点推荐一下。您有空可以稍微修改扩充,加些更具体的细节。”
“我……我不太会改。”
“这样吧,”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下邮箱地址,“您改好发给我,我帮您看看。”
那张纸我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像藏着一份珍贵的承诺。

四、灯:教育大院里的长谈
暑假第二次相遇最有意思,是在兴隆镇塔前村的“教育大院”。
那是个炎热的下午,主题是“我心目中的好学生、好学校、好教师”。来的大多是本地教育工作者,也有几位文化界人士。祁娟老师是特邀嘉宾。
活动在一个社旗教育大院桂花树里进行,青砖灰瓦,老桂树洒下一地荫凉。大家围坐成圈,没有主席台,就像邻里聊天。
我先发言,讲我们怎么用《论语》做习惯养成教育。讲着讲着,看到祁娟老师在笔记本上记录,心里踏实了些。
轮到祁老师时,她没有站起来,就坐在那把老竹椅上说。
“我刚进来时,想到一句话:‘教育是农业,不是工业。’说得真好。”她声音不高,院里很静,每个人都听得清,“工业讲究标准化、批量化;农业讲究因地制宜、顺应天时。好学校应该是农场,不是工厂。”
她讲“教育大院”应有的样子:“它首先是一个‘大院’,有生活的气息,有柴米油盐的温度。然后才是‘教育’。爱国教育不是贴标语、喊口号,而是让孩子们在这里闻到炊烟的味道,听到方言的亲切,感受到这片土地曾经发生过什么、正在发生什么、将来需要什么。”
她举了个例子:“比如我们可以请村里的老人来讲社旗的故事——赊店古镇的商帮文化,山陕会馆的诚信碑文,甚至解放战争时期这里的支前故事。这些不是历史课本上的知识点,而是孩子们脚下的土地曾经真实的温度。当他知道自己坐在的地方,七十年前也许就有解放军战士歇过脚,这种感受是不一样的。”
我忽然想起栗盘小学那个简陋的文化墙,上面只有斑驳的版面。也许我们可以做得更多——收集村里老人们的求学故事,记录下那些已经消失的乡村私塾的记忆,让每个孩子都知道,他们不是第一个在这里读书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讨论环节,我问她:“祁老师,您说的这些,我们乡村学校条件有限,能做吗?”
“能。”她很肯定,“而且你们有优势。城市学校可能要特意‘营造’文化氛围,你们本身就浸泡在文化里。关键是意识——意识到你们日常的一切,方言、习俗、节庆、甚至一口老井、一棵古树,都是教育资源。把这些东西有意识地纳入教育过程,就是最好的文化传承。”
那天活动结束已是傍晚。夕阳把老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祁娟老师要赶回南阳,临上车前,她特意走到我面前。
“惠校长,秋天我抽时间去栗盘小学。您不用特别准备,就当我是个普通访客。”
“好,等您。”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您写的那些故事,可以继续写。不一定要发表,就当记录。乡村正在发生巨变,有些东西不记录,可能就永远消失了。您和您的笔,可以成为这个时代的见证。”
车开远了,扬起淡淡的尘土。我站在教育大院的门口,忽然觉得肩上有了重量——不是负担,而是一种被托付的庄重。

五、河流与大海
后来,我真的开始有意识地记录。
记录王娟的女儿菲菲考上大学后,第一次回家过年,在村口遇见当年小学老师的场景;记录年近半百的小娟嫂子从浙江回来,用当月嫂攒的钱补贴家用;记录孙湫娟的父亲——当年我教过的那个调皮男生,现在成了专业人才在他乡务工,他常说“惠老师教我认的字,现在看说明书都用得上”……
我写得慢,有时一晚上只能写几百字。但每次打开那个秦远晴主任送我的笔记本,就觉得祁娟老师的话在耳边回响:“记录下来,就是对抗遗忘。”
今年教师节,我收到一个快递。拆开是一本书,祁娟老师的新作《大地上的灯》,扉页上有她的签名和一句话:“给惠先钦校长——教育是点燃,文学是记录。我们都是提灯的人。”
我翻开书,其中一章写乡村教育,里面居然引用了我在那次交流会上的发言片段。她写道:“在社旗,我遇见一位乡村校长。他数十年如一日地做着最基础的教育工作,像农人侍弄庄稼。他说他的理想很简单——让每个从栗盘小学走出去的孩子,无论将来走多远,心里都有一束来自故乡的光。这束光也许不能照亮整个世界,但足以让他在黑暗中不迷失方向。”
读到这里,我眼眶发热。

六、提灯的人
如今,我仍然在栗盘小学,每天早晨站在校门口迎接孩子们。三十二年了,这个习惯没变。
但有些东西变了。
我开始更自觉地记录,记录这片土地上正在消失和正在生长的一切。我开始更用心地思考,如何让我们的教育既扎根土地,又面向未来。我开始更勇敢地写作,虽然写得很慢,但一直在写。
祁娟老师说我们是“提灯的人”。起初我不太懂,现在渐渐明白了——教育者提着灯,照亮孩子前行的路;写作者提着灯,照亮被遗忘的角落。而她自己,提着更大的灯,照亮我们这些提灯人。
她让我看见,文化不是高高在上的殿堂,而是流淌在日常生活里的河流。她让我相信,乡村不是文化的荒漠,而是最深厚的土壤。她让我懂得,相遇不是偶然,是同样频率的光,注定要彼此照亮。
秋天又深了。老香樟树的叶子开始飘落。我坐在办公室里,翻开那个红色笔记本,写下今天的记录:
“2025年10月28日,晴。小娟嫂子又去南阳带外孙女了,临行前送来一罐自己腌的咸菜。
傍晚收到祁娟老师的邮件,说她正在写一篇关于乡村书院文化的长文,其中会写到李庚辰书院,写到社旗,也会写到栗盘小学。她问我还记不记得教育大院那天她说的话。
怎么会不记得呢?
她说:‘书院从来不是文化孤岛,而是连接知识与大众的桥梁。’她说:‘你们是桥墩。最坚实、最深沉、承载重量的那部分。’
窗外,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耍的笑声传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这就是桥墩的意义吧——稳稳地立在这里,让更多的孩子,能从这头走向那头,从此岸抵达彼岸。而祁娟老师这样的引路人,就是那些在彼岸招手的人,告诉我们:往前走,前面有光。”
合上笔记本,我走出办公室。最后一抹夕阳正照在校门口那块文化墙上,上面是有句话:
“一颗心明理守纪,两件事读书写字。”
远处,塘水映着天光,小娟嫂子家的炊烟又升起来了。更远处,是祁娟老师所在的城市的方向。
所有的光,最终都会相连。所有的提灯人,都在同一个夜晚赶路。
感恩遇见您,祁娟老师。您让我看见,教育不仅是职业,更是修行;文化不仅是传承,更是照亮。在这条乡村教育的漫漫长路上,您的光,让我更加坚定地提着我的灯,走向下一个黎明。
因为我知道,这条路上,我不孤单。
河南省南阳市社旗县李店镇栗盘小学 惠先钦
2026年1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