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1 载 守 一 校

2 1 载 守 一 校
——我的“教师驿站”与心灵归所
粉笔灰落定,故人渐行渐远,只有我仍站在栗盘小学的校门口,目送又一位教师离去的背影。
河南省南阳市社旗县李店镇栗盘小学校门口,老香樟的叶子在晨光中摇曳,每当微风吹过,我总会恍惚觉得是那些来来往往的老师们的脚步声。
2004年秋天,三十岁的我接过校长重任,站在这棵见证过学校半个世纪的香樟树下时,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位置我一坐就是二十一年。
更想不到,我将亲历百余名教师如候鸟般在这里短暂栖息的时光。
01 时光起始:那年秋天,我成了校长
2004年那个炎热的夏天,全县小学校长公开竞聘改变了我们的人生轨迹。
面试等候室里,我见到了后来成为下郭小学校长的郭校长——乡亲们都叫他“小娃”。我们相视一笑,笑容里有紧张,也有一种同路人的理解。
那年他三十九,我三十岁,都正当壮年,也都明白肩上担子的分量。
我成了栗盘小学校长。最初的办学之路充满艰辛。乡村小学经费紧张,校舍年久失修,学生数量逐年减少。每次在镇中心校开完会,我和郭校长常常一起骑摩托车回村。
十几里乡间土路,成了我们交流的课堂。
我们讨论如何争取维修经费,如何留住优秀教师,如何让那些留守儿童感受到更多温暖。那时候的我们,都是刚上任的校长,意气风发,对乡村教育充满期待,却还不知道未来将面临怎样的教师流动潮。
02.人才流向:乡村教师的出走与坚守
自2013年起,情况开始变得明显,教师流动日渐频繁,直到最近这五六年才基本稳定。
我国优秀教师呈现三种明显的流动态势:从经济欠发达地区流向经济发达地区,从乡村地区流向城镇地区,从薄弱学校流向优质学校。
在市场经济体制下,教师资源分布主要由个体理性决策与学校筛选机制共同决定。对教师而言,寻求更好的职业发展是合乎理性的个体诉求,应得到理解和尊重。
优秀教师之所以离开,无非是为了更好的职业发展、更便利的生活条件、更高的薪资待遇。
这背后有着复杂的原因。待遇低、离家远、交通不便、难融入、学校不解决基本的食宿等,是促使这些青年教师调走的主要原因。
“好不容易精心培养出几个优秀娃娃,到‘结果’阶段却转走了,优秀学生流失特别影响乡村教师的工作劲头。”一位在乡村从教30多年的校长曾这样表示。
这种双向流失,形成了某种恶性循环。
03 张姓主任:老香樟见证的代代相传
栗盘小学庭院的香樟树下,几位张姓教导主任的身影,构成了学校记忆的重要部分。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张荣华老师——我当年的恩师。晨光里,他立在教室门口检查学生背诵,白发映着朝霞;暮色中,他伏案批改作业的侧影被灯光投在墙上,是一幅沉默的剪影。
他手中的红钢笔墨水耗尽了一管又一管,在无数稚嫩字句间犁出鲜红的沟渠,将心血无声灌注。直到两鬓凝霜,他才放下那支磨得温润的笔,卸任归家。
张霆老师接过了接力棒。这位唐河三师毕业的高材生,数学课在他手中成了魔方般引人入胜的游戏。
“这道题就像接发球,角度刁钻,但轨迹有迹可循!”他打乒乓球的英姿亦是校园一景,球拍在光影间划出凌厉弧线。
最难忘2021年酷暑,为庆祝党的百年华诞,学校举办第一届通用格书写比赛。已调任的张霆校长,竟顶着烈日驱车归来。
汗水浸透了他的衬衫,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踮脚挂好横幅,伏案填写奖状,目光专注如审视当年学生的数学试卷。
张春婷老师是2013年大换血后如一阵清新的风拂过校园。她带来的“四个一”活动像四粒神奇的种子:晨风里稚嫩的诵读声、课间时“Good morning”的问候、午后的“每日一字”、放学前“每日一成语”。
张增立老师是郑州大学毕业的年轻人,一肩挑起班主任、数学教学和教导主任三副重担。他从不嫌弃校舍简陋,那间小小的教导处,夜晚常亮着全校最后一盏灯。
他创造性地在教室角落建起“航模实验室”,简陋的木架上,孩子们用废弃材料粘合的小飞机正待试飞——他让贫瘠土地上的眼睛,敢于仰望星辰。
此后接过教导主任接力棒的是张红老师。这位来自县城的高挑姑娘,普通话如清泉流淌,一级乙等的播音员水准让课文朗读成了听觉盛宴。
她利落的身影在校园穿梭,笑靥如花,待人接物春风拂面。
04 .离开的人:那些我们记得的面孔
教师流动是乡村学校面临的普遍难题。一些乡村学校甚至“被动”沦为教师培训基地。
非在编人员收入较低,多忙于寻找出路,没法全身心投入教学;在编教师中不少能力强的年轻老师出于家庭和教学专业性考虑想要进城。
两种因素作用下,长期如此循环往复。
我们的栗盘小学何尝不是如此?2005年,宋老师和张老师调离我校,去了城郊和县城小学,开启了教师大规模调动的序幕。
这些教师的离开原因多种多样:有的为了更好的发展平台,有的为了家庭团聚,有的为了子女教育。乡村教师的食宿问题也有待解决。
部分学校教学设施建设并未考虑教师住宿和伙食问题,这给外地教师或者在县城买房教师的生活和工作带来诸多不便。
特别是一些青年教师,在高等教育和现代都市生活方式熏陶下,对于偏远地区的交通不便和信息通讯不畅非常不适应。在城镇化浪潮下,即使是外出务工民工都寻求在县城买房置业,乡村青年教师更是想尽办法往县城及其附近区域调动。
许多外来教师难以融入当地社会。在“生于斯长于斯”的乡村熟人社会,外来教师在当地的社会交往和职业发展都非常受限制。再加上远离出生地影响家庭团聚和父母照料,这类教师流动性非常大。
05. 校长心事:包容与理解中的坚守
二十一年来,我看着一张张面孔来了又去,心中难免五味杂陈。
我理解他们:寻求更好的职业发展是合乎理性的个体诉求。我尊重他们的选择:不能简单从道德角度看待教师流动,将教师的离职行为视为“忘恩负义”。
我和我的学校都以博大的胸怀容纳了这一切。
在乡村教育中,我们也尝试着建立一些稳定机制。相比外来的教师,本地青年教师在从教数年以后,基本都能适应乡村生活。
他们在工作中也能很快熟悉学生的家庭情况,并主动与学生家长互动。老师对执教班上学生家庭贫困与否、父母是否外出等情况,如数家珍。
每个教师都有学生家庭的通讯录,如果有异常情况老师都会联系学生家长。这种对当地社会的熟悉,既便利了老师与学生、家长的互动,也增强了老师的归属感和工作主动性。
我们把学校当成了自己的家,把学生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正是这份共同的教育情怀,让我们在艰苦的环境中始终相互理解、相互支持。
06. 扎根乡土:那些选择留下的人
在一波波的流动潮中,总有一些教师选择留下来,成为栗盘小学的坚实基石。
孙景老师就是其中的代表。她在栗盘小学坚守了二十六个春秋,日日奔波于南阳与社旗之间,却从未耽误过一节课。
年轻一代中也有愿意留下来的。王琳琳老师从唐河县考来,如今已在社旗安家落户,成了社旗人。
杨楠楠老师来自红泥湾镇,2019年调入栗盘小学后,便如朴实的泥土,默默滋养着这片园地。她的美术功底让学校板报上有了生动活泼的插图,她指导学生参加县级美术作品大赛,让乡村孩子的想象力在纸上开出花朵。
李圆老师本可选择条件更好的学校,却坚定地来到偏远的栗盘小学,她的温柔善良成为孩子们最依恋的港湾。
最年轻的常莹老师从西峡县而来,每逢假期,当其他老师回家团聚,她总是主动留下值班:“校长,我留下吧。”
07. 教育涟漪:离去的老师留下的影响
那些离去的老师,真的离开了吗?
张春婷老师调离时,校园里的香樟似乎也敛声屏息。然而她埋下的种子早已破土——如今香樟树下,仍有孩子捧着古诗集凝神诵读,英语短句如轻快的溪流滑过唇齿。
她带走的只是一袭素衣身影,留下的却是校园血脉里汩汩流淌的文化基因。
木心曾回忆童年时心爱的瓷碗沉入江底的故事。母亲平静地说:“会有人捞上来的,就是沉到了江底,只要没有破,就会有人捞上来的。人生这样的事还多着呢。”
孩子们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以后还会失去很多像这只碗一样珍贵的东西。
是的,我们的一生总是在不停地离别,和最好的朋友分别,和喜爱的老师分别。但是,我们不能沉浸在过去。我们可以把美好的回忆封存,留在心里,然后好好迎接新的人,新的事,新的生活。
那些离去的老师,在我们心中从未真正离开。他们的教学方法、教育理念、人格魅力,早已融入栗盘小学的文化基因中,成为这所学校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08. 校长心境:二十一载不变的守望
二十一年了,从2004年那个秋天的上任开始,到如今两鬓斑白的坚守,时间改变了我的容颜,却让这份对教育的执着愈发坚定。
我常常站在校门口,望着老香樟树,回忆那些来来往往的面孔。每一个老师,无论在这里停留多久,都为这所学校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在城镇化浪潮冲击下,维系农村学校的优秀师资确实面临巨大挑战。
如何化解农村义务教育阶段教师招聘难、留人难的问题,是每个乡村校长必须面对的课题。我们的栗盘小学,我的坚守,或许就是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之一。
哪怕只有一个孩子,我们也要把学校办好,把书教好。
老香樟的浓荫温柔覆盖着奔跑的孩子。每一片新叶的舒展,都承接着旧叶飘落的祝福。
那些躬耕的身影虽渐行渐远,却在年轮深处留下不熄的星光。
而我,二十一载如一日的校长,仍将站在这里,守着这方净土,等着下一位老师的到来,也目送又一位老师的离去。在这片乡土教育的田野上,我愿做那棵最老最深的树,让所有经过的鸟儿,都能找到一处可以暂时栖息的枝头。
河南省南阳市社旗县李店镇栗盘小学 惠先钦
2025年12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