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栗盘小学空寂无人。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极了老人摊开的手掌——不再紧握什么，只是安静地摊着，接风，接雨，接三十二年来未曾改变的晨光。
人生走到这个季节，很多事慢慢就想通了。
年轻时总以为，这世间所有的答案都在“努力”二字里。努力就会有回报，付出就会有结果，坚持就能抵达。后来才明白，努力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但努力从不承诺抵达。它只承诺一件事：当你回首时，可以对那个曾经拼尽全力的自己说——我无愧于你。
一、尽心：给无常世界一份确定的交代
北宋嘉祐二年，二十一岁的苏轼与弟弟苏辙同科进士及第。主考官欧阳修读到他的文章，惊为天人，却在给友人的信中说：“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
这几乎是古代读书人最完美的开局。然而命运的剧本从不按人的期望书写。此后四十年，苏轼的仕途如同过山车：升迁、贬谪、再升迁、再贬谪，最远被放逐到海南儋州——当时那里是天涯海角，是“非人所居”的化外之地。
换作常人，早该怨天尤人、一蹶不振。但苏轼没有。他在黄州开荒种地，自称东坡居士，写《赤壁赋》《念奴娇》；在惠州发明秧马，改善农具，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在儋州办学堂，教当地人读书识字，把文明的火种播撒到海之南。
有人问他：你一辈子颠沛流离，努力有什么用？该贬还是贬，该穷还是穷。
苏轼不答。他只是把每一段被贬谪的日子，都过成了诗。
努力从来不是为了对抗命运——命运如潮，非人力可挡。努力是为了在潮起潮落之间，把自己活成一块礁石：水退了，礁石还在；浪来了，礁石依然挺立。
这就是“尽心”的真义：不是确保抵达，而是确保在抵达或未抵达的任何地方，都不曾辜负自己。
在栗盘村，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礁石”。老陈夫妇种了三十年大棚蔬菜，遭遇过三次冰雹、两次旱灾、一次大雪压垮棚顶。每次灾后，村人都以为他们不会再种了。可第二年开春，老陈家的大棚又最先覆上新膜。我问陈嫂：“年年受灾，年年种，图啥？”她一边分拣秧苗一边答：“种地哪能只赚不赔？俺图的是——地没荒，人还在。”
地没荒，人还在。 这六个字，比任何成功学都朴素，也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悲壮。
二、随缘：给不可控的命运一份温柔和解
尽心之后，便要学会“随缘”。这个词常被误解为消极、认命。其实真正的随缘，是全力以赴之后的释然，是问心无愧之后的放手。
庄子妻死，惠子往吊，见庄子箕踞鼓盆而歌。惠子责备他：“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庄子说：“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他并非不爱妻子。恰恰因为深爱，才不愿以无用的哭泣惊扰她归于天地的安眠。 这种克制，不是冷漠，是把悲伤深埋心底，用余生去消化、去怀念、去完成未尽的承诺。
唐代郭子仪一生戎马，平定安史之乱，功盖天下而主不疑，位极人臣而众不嫉。他八十五岁善终，这在“狡兔死，走狗烹”的历史周期律中，堪称奇迹。
秘诀何在？史书记载他晚年“声妓满前，日与宾客宴饮”。有人解读为奢靡，其实是大智慧。他故意示人以“无大志”的姿态，让皇帝放心，让同僚安心。这不是虚伪，是看透权力游戏规则后，选择与不可控的命运握手言和。
该冲锋时冲锋，该收敛时收敛。尽心时像烈火，随缘时如静水。
我们村的老会计赵伯，干了四十年，账目从无差错。退休前交接，他用了三天时间把历年账本编号归档，又手写了十六页的“注意事项”交给后任。交接完，他拍拍年轻人的肩：“以后账上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但怎么管是你的事，我不插手了。”
尽心时倾囊相授，随缘后安静退场。 这种边界感，是岁月赐予最高级的修养。
三、沉淀：给喧嚣世界一副隔音耳塞
“学会修聋，修哑，修瞎。少听，少说，少计较。”
这句话年轻时看不懂，觉得是消极避世。年过半百才明白，这不是退缩，是保护——像蚌用外套膜包裹入侵的沙粒，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把它转化成珍珠。
明代吕坤在《呻吟语》中写道：“天地间真滋味，惟静者能尝得出；天地间真机括，惟静者能看得透。”
静从何来？从“修聋修哑修瞎”来。
修聋：不是真的充耳不闻，而是过滤掉那些消耗你的声音。有次读弘一法师传记，他在泉州承天寺挂单，窗外有人高声议论他的过往。侍者要出去辩驳，法师拦住，闭目捻珠，轻声说：“听不到。”
这两个字里有千钧之力。他不是听不到物理的声音，是听到了但不往心里去。
修哑：不是从此缄口不言，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沉默。孔子说“讷于言而敏于行”，言语的木讷是为了行动的精进。多说无益的话，如同往正在燃烧的炉膛里添湿柴——除了浓烟，什么也不会增加。
修瞎：不是对世间疾苦视而不见，而是不盯着他人的不是不放。曾国藩晚年在家书中反复叮嘱子弟：“少断是非，多读书。”这位生前弹劾过无数贪官、死后谥号“文正”的理学家，晚年反而劝人少论是非。因为他终于明白：是非如蔓草，你越锄它越旺；不如深耕自己的田。
我在栗盘小学这些年，学会了“三不”：不打听家长里短，不评价同事对错，不介入邻里纠纷。起初有人觉得我“滑头”，后来大家发现——凡是惠老师没表态的事，反而更容易平息。因为我不给是非添柴，它烧着烧着自己就灭了。
保护好自己的磁场，不是自私，是自重。
四、缺憾：给完美主义一剂温和解药
“别总想着把所有事都做到完美，缺憾本就是生活的常态。”
弘一法师晚年手书“华枝春满，天心月圆”。这是他圆寂前的偈语，意境圆满至极。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艺术全才出家后，对自己极尽严苛，甚至规定自己每日只吃一餐、每餐只吃两样小菜。他追求的不是世俗的“圆满”，而是心性的“澄澈”。
完美的对面不是缺憾，是执念。
绍兴兰亭有一块“父子碑”。碑文是王羲之写的，但其中“太”字少了一点，由他儿子王献之补上。传说不论真假，这块碑却因此更耐人寻味——父子接力，代际传承，那个“补上的一点”，比工整无瑕更动人。
我的学生小慧，先天兔唇，做过三次修复手术，说话仍有些含混。她第一次在国旗下演讲，台下有人窃笑。小慧顿了顿，说：“我的声音不完美，但每个字我都练了一百遍。”全场肃然。
缺憾不是失败的标记，而是奋斗的起点。
这些年我逐渐接受：教过的孩子不是个个都考上大学，但进城打工的他们学会了看图纸、算工钱，比父辈多了几分底气；写的那本教育随笔可能永远无法出版，但手稿存放在学校图书室，每年都有青年教师借阅；站了三十二年的讲台，没能站到更高的领奖台，但站进了两千多个孩子的记忆里。
不圆满，也很圆满。
五、温柔：给坚硬世界一抹柔软底色
“永远清醒，永远温柔，永远知进退。”
清醒是知可为知不可为，温柔是知可为时尽力、知不可为时放手，知进退是知可为时进、知不可为时退。
清代张英官居大学士，老家因宅基纠纷与邻居争地，家书求援。他只回了一首诗：“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家人接信后退让三尺，邻居惭愧，也退让三尺。于是有了桐城的“六尺巷”。
这不是懦弱，是以退为进的智慧，是以柔克刚的坚韧。
我的母亲不识字，但她教给我最珍贵的“温柔”：幼时家境贫寒，偶尔有人借粮不还，父亲愤愤不平，母亲只说：“人家肯开口借，定是难处比咱大。不还就不还吧，权当攒了阴德。”
许多年后，村里评选“五好家庭”，我家高票当选。一个老邻居说：“当年借过你家三斗麦，日子好了想还，婶子死活不收。这情分，记一辈子。”
温柔不是软弱，是把刀锋朝向自己，把钝面留给世界。
如今我也学着温柔待人。年轻教师上公开课紧张，我不批评“环节不熟”，只说“我第一堂课手抖得拿不住粉笔”；家长冲动质问，我不急于辩解，先搬凳子：“您坐下喝口水，孩子的事咱们慢慢捋。”学生犯错，我不再罚站，而是带到办公室：“老师年轻时也犯过，后来改了，现在不也站在这里教你吗？”
温柔当下，不是妥协，是把硬邦邦的道理焐热了再递出去。
六、时间：给所有答案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时间是一面镜子，映曾经，映真心，映伪装。”
司马迁著《史记》，历时十四年。他受宫刑之辱，几度想死，是这部未完成的史书把他钉在人世。他在《报任安书》中写道：“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
他把一切交给时间。时间回报他以不朽。
杜牧在《阿房宫赋》结尾写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时间不偏袒任何人，也不欺骗任何人。它只是沉默地流淌，让真金留下来，让浮沙沉下去。你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动过的念，都映在这面镜子里，清晰如初，无可逃遁。
2018年，我们学校有位支教老师待了半年。临走时孩子们哭成一片，她说“还会回来”，但大家都知道大概率是客气。果然，五年过去，她只在朋友圈里偶尔出现。孩子们渐渐不再提起。
而另一位退休十年的老教师，每年教师节都收到从全国各地寄来的贺卡。门卫室老王开玩笑：“您的人情债这辈子还不完。”老人笑着摇头：“这不是债，这是时间给我的回信。”
时间从来不语，却回答了所有问题。
七、沉淀：给未来一个更深邃的自己
“最好的升华是沉淀自己，去更远的地方，见更亮的光。”
玄奘西行十九年，行程五万里。他不是第一个去印度的僧人，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他把带回的六百五十七部梵文经论，用余生十九年组织翻译，共译出一千三百三十五卷。更重要的是，他口述的《大唐西域记》，成为后世研究古代中亚、南亚历史的唯一根据。
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不是地理上的天竺，是前人未至的智慧之境。
我此生大概率不会去天竺，也翻译不了梵文经卷。但我可以沉淀自己：把三十二年的教案重新整理，把犯过的错误、悟出的心得、有效的教法，一一写下来，留给后来的乡村教师参考。哪怕只有一个人从中获益，这沉淀就不曾白费。
去更远的地方，未必是地理的迁徙，也可以是认知的跃迁。
村西刘婶七十岁学画画，被儿媳笑“老都老了还学这”。她也不恼，把装颜料的小篮子挂在锄头柄上，下地歇晌时画几笔。三年过去，她画的牵牛花被县文化馆收藏。刘婶说：“俺没去过美术馆，但美术馆收了俺的画。这算不算俺去过了？”
见更亮的光，未必是世俗的成功，也可以是照进庸常生活的一线灵明。
尾声：人生海海，风平浪静
夜幕降临，我终于合上笔记本。
窗外，零星几声爆竹——年的脚步近了。再过两天就是除夕，我要把这间办公室收拾干净，把学生家长发来的祝福信息一一回复。然后，像过去三十二个春节一样，坐在老家的院子里，陪母亲包饺子、贴春联、听她讲那些听了无数遍的陈年旧事。
这些事微不足道。但这些事，构成了我全部的人生。
尽力尽心，而后随缘。缺憾里品出圆满，温柔中生出力量。不被外界的喧嚣裹挟，不因一时的得失失态。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走的路走完，剩下的，交给时间。
这不是妥协，是参透。
不是认命，是知命。
不是止步，是把脚步调整到最省力的频率，走更远的路，见更亮的光。
人生海海，潮起潮落。愿我们都能活成自己的定海神针——外界风浪再大，内心自有风平浪静。

河南省南阳市社旗县李店镇栗盘小学  惠先钦，写于2026年2月12日腊月二十五，于赊店古镇杏林苑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