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 护

把开了五年多的北汽ce3新能源电动车停在后院老香樟树下时,东边的天才刚泛起鱼肚白。校门口那两扇掉了漆的铁门,在晨风里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是早就在等我了。三十二年了,这声音没变过,变的只是门上斑驳的锈迹,一年比一年多,像时光悄悄摁下的指纹。
推开教室的门,粉笔灰在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打着旋儿。我拿起半截粉笔,黑板上那句“山的那边是什么”,还是昨天放学时写的。字迹有些模糊了,粉笔灰簌簌地落。三十二年前,我第一次站上讲台,也写过这句话。那时我是个毛头小子,粉笔拿得颤巍巍的,底下四十几个孩子仰着脸,眼睛亮得像蓄着星光。如今,当年坐第一排的小个子,他的孩子已经坐在了同样的位置上,用同样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
孩子们陆陆续续来了。鞋子上沾着露水和泥点,脸蛋红扑扑的,带着田野清晨的气息。他们喊“校长好”“早上好”,声音脆生生的,能撞碎乡村的寂静。我看着他们奔跑、嬉闹,看着老香樟树的影子一点点从西墙挪到东墙。这影子我看了三十二年,它像一块最耐心的表,量着栗盘小学的每一寸光阴。
课间,有个一年的小姑娘跑到我跟前,摊开手心。里面是一颗捂得温热的鸡蛋。“俺妈让带给您的,”她说,“说您早上肯定又没吃。”我接过来,鸡蛋壳上还有她小小的指印。我想起她母亲小时候,也是这样,偷偷把煮熟的土豆塞进我的备课本里。那时候日子苦,一个土豆就是孩子能拿出的最珍贵的东西。现在,土豆换成了鸡蛋,那片心意,却还是一样滚烫。
这些年,有人问我,守着这么个巴掌大的村小,图什么?年轻教师来了又走,走马灯似的,但我没走。不是没动过心,只是每次要下决心时,眼前总晃动着那些眼睛——那些因为听说“校长要走”而突然蒙上水雾、变得慌恐不安的眼睛。我知道,我成了这片土地和这些孩子之间,一根看不见却很重要的线。我走了,线就断了,有些东西,也许就再也接不上了。
傍晚放学,我照例站在老香樟树下,看着孩子们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雀儿,沿着田埂飞向四面八方。最后一个孩子消失在炊烟里,我才转身锁上校门。夕阳把我和老香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铺在水泥路上,像是这片土地给我们盖下的、最温柔的印章。
回到学校多功能室,案头上放着一摞作文本。最上面一本,题目是《我的校长》。孩子稚嫩的笔迹写着:“校长像老香樟树,我们都长,就他不长。可是有他在,我们就觉得,学校不会倒,日子不会散。”
我走到窗前。远山如黛,近处的麦田在晚风里泛起青绿的波浪。这片土地沉默着,却把什么都记得——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名字,记得每一阵读书声,也记得一个普通人三十二年来,那些不足为外人道、却足以让山河动容的坚持。
山的那边是什么?如今我已明白。山的那边,还是山。教育的路,也是这样,一山放过一山拦。重要的不是走到某个终点,而是在这绵延不绝的行走中,让自己成为一座桥,一条路,一盏灯——让更多孩子,能踏着你看见更远的远方,而你,就在这守望里,活成了乡土本身最深沉、最坚韧的部分。
夜色漫上来,乡村静默。而我知道,明天清晨,那辆车还会准时停在老香樟树下,那扇铁门还会发出吱呀的问候。日子会这样一天天重复下去,直到我也变成这里的一个传说,一个背景,一道刻在岁月里、供后来者凭吊与仰望的,温柔的年轮。
河南省南阳市社旗县李店镇栗盘小学 惠先钦
2026年1月2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