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魂

梅 魂
——镌刻在民族血脉里的风骨与暗香
“梅”这个字,落在舌尖是轻的,落在心上却是沉的。它从不止于墙角数枝的俏丽,更是一种弥漫在历史长河与民族呼吸间的精魂。当您低声吟哦“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当您慷慨诵读“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那些纸页间的墨香与风雪,便骤然活了过来,化作一张张清晰的面孔,一段段铿锵的人生。他们有名有姓,或以梅为姓,或以梅为志,将冰霜的考验、清冽的芬芳,书写进了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铸就成不朽的国魂。
一、诗章里的梅魂:从林逋的孤山到毛泽东的悬崖
若要寻那缕最飘逸清绝的梅魂,必先回到北宋孤山,访一访那位“梅妻鹤子”的和靖先生林逋。他舍弃了尘世的繁华与温度,将一生的情愫托付给了漫山梅树与一双仙鹤。在他笔下,梅不再是客观的物象,而是生命的知己与伴侣。“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十四个字,道尽了梅之魂的幽独与高逸。那横斜的疏影,是知识分子不肯随波逐流的傲骨;那浮动的暗香,是内在德性与才情无需张扬的默默流芳。林逋与梅的合二为一,为后世文人树立了一种精神范式——于孤寂中坚守内心的丰盈与高洁。
时光流转近千载,梅花的风骨被赋予了崭新的时代气象与磅礴的生命力。毛泽东主席一曲《卜算子·咏梅》,将梅魂从士大夫的书斋庭院,移栽到了革命者面对的“悬崖百丈冰”之上。“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这里的梅,不再是寂寞开无主的幽独者,而是满怀信念的先知与奉献者。她傲视严寒,只为报告春天必将到来的消息;她身处险境,却洋溢着“她在丛中笑”的革命乐观主义豪情。这株悬崖上的红梅,以其“坚忍不拔、奋励自强”的精神,成为了一个正在觉醒与奋进的民族最贴切的象征,其品格也正代表了中华民族“古朴、风雅、高洁、雄迈的气势”。
二、风骨之梅:清气满乾坤的守艺人
梅花之魂,不仅见于诗词的咏叹,更深植于那些将梅之品格融入血脉的生命实践之中。他们或许不直接姓梅,但其一生,便是一株老梅最生动的注解。
元代画家王冕,便是这样一位“身如梅树”的守艺人。他出身贫寒,牧牛读书,一生爱梅、种梅、画梅、咏梅。他所绘墨梅,枝干遒劲,花朵繁密,生机勃发中自带一股嶙峋之气。他的诗更是直抒胸臆:“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这“清气”,是不同流合污的志气,是安贫乐道的骨气,是以艺术安身立命的底气。王冕的梅花,是从苦难生活的石缝中挣扎出的花朵,他用一支笔,将寒士的清高与坚韧,挥洒得淋漓极致,让那缕梅香穿透厚重的历史尘埃,至今犹存。
将这份风骨演绎出万千风华与民族大义的,是京剧大师梅兰芳。他酷爱梅花,曾于北京香山巨石之上,挥毫刻下一个雄健的“梅”字,史称“梅石”。这不仅仅是一次文人雅趣,更是一次郑重其事的生命铭刻。抗日烽火燃起,这位名动天下的艺术家,毅然蓄起胡须,告别舞台,即便面对日伪的威逼利诱,甚至不惜自伤身体以明志,也坚决拒演。这份“蓄须明志”的决绝,正是梅花“凌寒独自开”的孤傲与“凌霜傲雪”的坚贞在人格上的最高体现。舞台上的他,是柔美的“梅郎”;生活中的他,却是顶天立地、风骨铮铮的一株“铁梅”。他晚年申请入党时诚恳写道,并非为了名利,而是“为着更好地为人民服务!”,这份由艺境臻于人生之境的升华,让他的梅魂,既是个人的,更是民族的。
三、奉献之梅:以钢为骨,以声为蕊
梅魂的另一个深邃面向,是奉献。那是在极端困苦中,将个人生命化为薪柴,去温暖、照亮更多人的燃烧。
现代翻译家、新中国广播事业奠基人梅益,便是这样一位“炼钢的人”。他出身贫寒,求学之路坎坷异常。上世纪三十年代末,在日寇包围的上海“孤岛”,他接到党组织交予的任务:翻译《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彼时,他办报从事地下工作,生活窘迫,妻子患病,幼子待哺。他常常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执笔翻译。然而命运给予他最残酷的打击——在译稿即将完成之际,他的妻子与两个儿子在短短四十多天内相继病逝。家破人亡,贫病交加,但梅益以钢铁般的意志忍下血泪,最终让这部激励了全球无数革命者的巨著,在1942年的中国破土而出。他翻译的保尔·柯察金的名言,成为几代中国人的座右铭。此后,他将人生“黄金二十年”毫无保留地献给新中国广播事业,从天安门城楼上的开国大典转播,到中国第一座电视台的建立,他的声音与工作,如同报春的梅蕊,将新中国的讯息与理想传遍山河。梅益的一生,便是将自身炼成钢铁,再去铸就时代脊梁的过程。
这份于无声处、于细微处的奉献,在历史深处亦有动人的回响。南宋末年,元军攻破婺州,三千老弱妇孺沦为待宰羔羊。一位名叫林照雪的年轻女子,因通晓文墨被掳至军中记账。在记录死亡名单的账册上,她冒着巨大风险,在那些尚有生机的名字旁,悄悄画上一朵极小的梅花作为暗记。她不知这微弱的信号能否被读懂,她只知道,“若没人看懂,至少我试过”。奇迹般,这暗号被前来营救的义军识破,两千余人因此获救。许多年后,人们在残破的账本背面,发现一行细小的字:“娘,哥哥的名字我没画花。但我替他,救了别人的孩子。” 一朵墨画的小梅,在血色弥漫的乱世账本上,划出了一条生之路,绽放出一片人性与勇气的春天。这朵梅,没有枝干,却比任何老梅都更具力量。
四、千载流芳:国魂深处的梅香
梅魂的滋养,源远流长。东晋时,一位名叫梅颐的官员,在秦始皇焚书令后,献上了一部至关重要的《尚书》孤本,为儒家典籍的传承留下火种,被后世尊崇。北宋名臣梅挚,为官清正,体察民瘼,宋仁宗以“地有湖山美”诗句为其饯行,他则在杭州吴山建“有美堂”以报君恩、寄情怀,成为一段佳话。时至当代,被誉为“梅花院士”的园艺学家陈俊愉,一生研究、推广梅花,其书房名“梅菊斋”,处处见梅。他将梅花精神概括为“艰苦奋斗,不移其志”与“不畏强暴,不屈不挠”。在特殊年代遭受不公待遇后,他能以“雅量待人”,甚至帮助当年批斗过自己的人;科研工作被中断十五年,他如寒梅蛰伏,待春归时,在八十高龄后依然迸发出璀璨的学术光华。他以科学家的执着,让梅花的精神在世界植物学领域也留下了中国的印记。
由此可见,梅魂并非抽象的概念,它由无数具体的生命实践熔铸而成。它是林逋的隐逸与高洁,是王冕的清贫与自持,是梅兰芳的从容与风骨,是梅益的坚韧与奉献,是林照雪的无声勇气与深挚大爱,也是陈俊愉的执着追求与豁达胸襟。这缕魂魄,早已越过花草的范畴,深深镌刻进这个民族的性格底色之中——于逆境中坚守,于严寒中绽放,于无人处留香,于奉献中永生。
因此,当我们再念及那些名字中带“梅”的故人与故事,无论是您笔下扎根乡土的文梅、桂梅,还是历史长河中这些璀璨的星辰,他们所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不朽的精魂。这精魂,让个人在时代的风雪中挺立,让文明在历史的寒冬里存续。它便是那“只留清气满乾坤”的承诺,是那“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的信念。这,就是梅魂,一曲在中华民族血脉里永恒回荡的,关于风骨与芬芳的史诗。
河南省南阳市社旗县李店镇栗盘小学 惠先钦
2026年1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