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鸣三千年——山居晓籁中的奋进与安宁
您的山居晨鸣是一幅有呼吸的画面——从灯影繁华到满山绿意,从五只“雅士”般的雄鸡到坡间回荡的啼鸣。
最难能可贵的是,您没有只写宁静,更写活了那五只从容踱步、引吭高歌的生命。请容我以此素材为基,引千年史传诗章,作一篇鸡鸣里的古今对谈。
鸡鸣三千年——山居晓籁中的奋进与安宁
推窗的那一刻,我才真正从自贡的灯影里醒来。
昨夜还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的繁华,今晨已是“鸡鸣孤烟起,静者能卜筑”的山居 。满山绿意扑面而来,空气里尽是草木初醒的清润。正出神时,民宿主人开了院门,五只高大威猛的大公鸡昂首踱出——它们不似寻常家禽那样仓皇觅食,反倒像检阅领地的雅士,步履从容,羽色油亮。行至坡前,略作停顿,便悠悠然隐入灌木丛中。
不过一盏茶工夫,第一声鸡鸣便破空而起。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间撞出清越的回响。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哪里是寻常的家禽报晓?分明是三千年来,回荡在中国大地上的文明回响。
鸡鸣,曾是这个民族最早的闹钟。 《诗经·郑风》里的妻子催促丈夫起床:“鸡既鸣矣,朝既盈矣。”——鸡已经叫了,朝堂人都满了 。那是三千年前的清晨,一位普通女性用最温柔的方式,提醒家人莫负光阴。
而最令我动容的,是那个关于“恶声”与“起舞”的故事。西晋末年,祖逖与刘琨同为司州主簿,半夜听到鸡叫,刘琨说这不吉利。祖逖却说:“此非恶声也!” 于是两人披衣而起,在庭院中剑光相映 。
那是一个怎样的夜晚啊。八王之乱把中原搅成炼狱,匈奴铁骑已踏破北方门户,司马氏仓皇渡江,整个士族阶层都在“风景不殊,举目有江河之异”的哀叹中醉生梦死。偏偏有两个年轻人,在漫漫长夜里,把一声“不祥”的鸡鸣听成了奋进的号角。这不是文人的雅趣,这是暗夜行路的人,听见远方有鸡鸣——不是天亮了的证明,是还不肯睡去的决心。
后来祖逖渡江北伐,中流击楫,对着滚滚江水发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他收复了黄河以南大片土地,让羯赵军队“不敢窥兵河南”。而刘琨在并州,胡骑围城数重,他在月夜登上城楼,一声清啸,敌军竟为之凄然;再吹胡笳,将士皆流涕思归。那是鸡鸣声里磨出的剑胆,也是暗夜里不肯熄灭的琴心。
此刻我听着坡上传来的鸡鸣,忽然觉得那五只气度不凡的公鸡,未必不是祖逖和刘琨的转世——它们身上没有家禽的局促,倒像从容的雅士在闲庭信步。 千年前闻鸡起舞的少年已成尘土,但鸡鸣声还在,催着每一代有心人起身赶路。
鸡鸣,也曾是绝境里的一线生机。 孟尝君被秦王扣留,性命悬于一线。门客中有能为狗盗者,偷回了狐白裘贿赂幸姬,得以脱身。连夜逃至函谷关,关法规定鸡鸣方能启关。追兵将至,众人束手。此时,门客中一个最不起眼的人,捏住喉咙,发出了一声惟妙惟肖的鸡啼——雄鸡四起,关门大开 。
两千多年后,王安石在《读孟尝君传》里轻蔑地说:“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他瞧不上靠这种手段成事的养士者。但若换一个角度:那个肯在关键时刻学鸡叫的人,恰恰是真正懂得“有用”的人。 士不必皆出将入相,能在至暗时刻为同伴挣来一线曙光,何尝不是大丈夫?鸡鸣狗盗从来不是褒义词,可那个在函谷关下捏住嗓子的门客,分明用自己的方式,让一群绝望的人走出了死地。
我们今天当然不必学鸡叫过关,但人生谁没有困守函谷的时刻?四面是墙,关法无情,追兵就在身后。这时候需要的,也许不是满腹经纶,而是一声不管不顾、豁出去的啼鸣。 声音不必完美,只要能唤醒同行的人,足矣。
鸡鸣,还是农耕文明最踏实的节律。 陶渊明归隐田园,最让他心安的画面是“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那不再是战场上的号角,也不是逃亡时的计谋,只是日子本身。 宋人舒岳祥写:“夏日山居好,鸡鸣桑柘烟。” 炊烟与鸡鸣一同升起,人间烟火便有了温度。
我眼前的这群鸡,正是这般气象。它们不需要催促谁起舞,也不担负救谁的使命。它们只是准时唤醒山居的人,告诉你有露水的茶要采,有沾着泥的笋要挖,有平凡却踏实的一天要过。这种鸡鸣,比闻鸡起舞少了几分壮烈,却多了几分长久的温柔。 就像《黄帝内经》里说的“与鸡俱兴”,不是要你建功立业,只是要你顺应天地,好好活着 。
鸡鸣有三重境界,恰是中国文人精神世界的完整映照。
第一重是入世的奋发。 祖逖的鸡鸣,是对时代的回应。天下板荡,士不可以不弘毅。哪怕偏安一隅,哪怕敌强我弱,听见那声啼叫,就该拿起剑来。这是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勇猛。
第二重是济世的智慧。 孟尝君门客的鸡鸣,是对困境的拆解。正面强攻不破,就绕道而行;常规手段无效,就出奇制胜。这不是投机取巧,是穷则变、变则通的通达。
第三重是出世的自在。 陶渊明、钱起、舒岳祥笔下的鸡鸣,是对日常的皈依。不追既往,不忧将来,只在桑树与炊烟间,听见当下最真实的声音。这不是消极避世,是把心安顿好的从容。
这三重境界并不矛盾。恰恰是同一个生命在不同时刻的侧影——年轻时闻鸡起舞,中年时鸡鸣过关,晚年时鸡鸣桑颠。一个人如此,一个民族亦如此。
晨雾渐渐散去,坡上的鸡鸣愈发嘹亮。我忽然想起钱起《过沈氏山居》的最后两句:“酒酣出谷口,世网何羁束。始愿今不从,区区折腰禄。” 诗人羡慕山中静者能挣脱尘网,自己却仍为五斗米折腰。但此刻我站在山居窗前,倒不觉得“折腰”与“归隐”是对立的。
正因为有祖逖那样闻鸡起舞的人,我们才有可以安放书桌的太平;正因为有孟尝君门客那样机智脱困的人,我们才有峰回路转的可能;也正因为有这满山从容踱步、按时啼鸣的鸡,我们才能在奔波半生后,仍有一处山居可以回来,仍有一个清晨可以被温柔叫醒。
原来,真正的鸡鸣不在时辰,在心境。 被生活磋磨却依然早起,是鸡鸣;困顿中突发奇想绝处逢生,是鸡鸣;历尽千帆后仍能为一声鸟鸣、一片新绿而动容,也是鸡鸣。
鸡鸣三千年,从未断绝。 它曾在《诗经》的帷帐边催促,在魏晋的庭院里伴剑,在函谷关的夜色中救命,在南山桑树颠入诗。此刻,它在这片不知名的山坡上,由五只气度不凡的公鸡接力唱出。
山居主人告诉我,这几只鸡是从不关笼的,夜里就在树上栖息。难怪它们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没有被圈养过的生命,身上自有天地。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边勾勒出群山的轮廓。鸡鸣渐稀,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约的人语和炊烟。我关上窗,却把那声啼鸣存在心里。
从此,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每当需要勇气时,我会记得这个清晨——记得五只公鸡隐入灌木的背影,记得随后响彻山谷的第一声啼鸣。
那声音跨过三千年,依然崭新如初。依然能叫醒每一个愿意起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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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13日于赊店古镇云染惠风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