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所有迁徙终将指向家的坐标

腊月的风吹过中原大地,卷起一层薄薄的黄尘。远处,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极了母亲眺望时伸长的手臂。又到年关了。
我在社旗县李店镇栗盘小学的教室里,看着孩子们用稚嫩的笔触画着“全家福”,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他们画里的爸爸妈妈,有的在广东的工厂,有的在浙江的工地,有的在北京的餐馆......而此刻,这些身影正在全国各地的车站、机场、高速公路上,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回家。
行囊的重量:盛满一年的漂泊
每一个返乡的游子,肩上都有一个沉甸甸的行囊。
那不只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给家人的礼物。那是365个日夜的浓缩——春天在异乡街头匆匆咬下的早餐包子,夏天工地上汗湿了又干的工作服,秋天加班到深夜时窗外飘来的桂花香,冬天出租屋里那一碗自己煮的速冻饺子。
行囊的褶皱里,藏着太多故事。那处磨损的边角,是三月赶工时在机器旁刮破的;那条浅浅的污渍,是七月暴雨中送外卖时溅上的泥点;那个小心缝补过的口袋,装着九月生病时舍不得花的医药费收据......每一道痕迹,都是时间的刻度,丈量着这一年的奔波与成长。
我的学生小芳的妈妈在苏州做家政,每年回来,她的行李袋总是鼓鼓囊囊。里面有为女儿买的书,为丈夫买的保暖内衣,为婆婆买的膏药,还有一包苏州的糖果——要分给村里那些帮衬过老人孩子的邻居。她总说:“东西不贵,是个心意。”而她自己,三年前买的羽绒服,袖口已经磨得发亮。
这些行囊啊,装着游子们最朴素的深情:再苦不能苦家人,再累不能忘根。
脚步的方向:所有路程终将收敛
如果你在春运期间到过任何一座车站,你会看见世界上最密集的“向心运动”。
高铁站里,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盯着手机上的抢票软件,额头渗出细汗;汽车站前,背着巨大编织袋的农民工兄弟蹲在台阶上,就着热水啃馒头;机场候机厅,带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轻声哄着哭闹的婴儿,眼里满是疲惫与期待。
他们的目的地不同——豫南的小村,川东的镇子,黔北的山寨,皖西的平原。但他们的方向一致:向北,向南,向西,向东,最终都指向一个点——家。
物理学上有“向量”的概念,有大小,有方向。归乡的脚步,就是最动人的向量。它的方向永远指向家的坐标,它的大小用三百多天的思念来衡量。无论这一年走了多远,赚了多少,此刻所有轨迹都在收敛,收敛到那个也许不大却温暖的屋檐下。
老李是我们村的老木匠,儿子在深圳做程序员,已经三年没回家。今年小孙女要上小学了,儿子终于请到了假。老李从十月份就开始念叨,把儿子的房间打扫了一遍又一遍,被褥晒了又晒。他说:“我不图他带啥回来,人就回来,坐炕上说说话,比啥都强。”
车站的等待:喧嚣中的宁静坐标
车站是归途中最特别的所在。
这里拥挤、嘈杂,混合着各地方言、泡面气味、孩子的哭闹、广播的提示音。但奇妙的是,每个旅人脸上除了疲惫,还有一种共同的宁静——那是目标明确的人才有的神情。
他们知道,这趟列车将带他们穿过秦岭淮河,这班汽车将驶过长江黄河,这架飞机将掠过城市乡村。而终点,是童年奔跑过的田埂,是第一次学骑车的巷口,是母亲站在门口张望的身影。
在南阳东站,我遇到过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姐,她要去广州女儿家过年。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手里紧紧攥着女儿写的“乘车指南”,上面详细画着从进站到找到座位的每一个步骤。我问她紧张吗,她笑了:“紧张啥,闺女在终点等着呢。”
这就是车站的秘密:它让所有陌生人短暂交汇,然后各自奔赴不同的温暖。但在这喧嚣中,每个人都默契地知道——我们同路,我们都走在回家的路上。
村口的眺望:无声的呼唤
而与此同时,在无数个村庄的入口,另一种等待正在发生。
我的母亲今年七十八了,每到腊月,她就会不自觉地走到村口,沿着公路望啊望。其实她知道孩子们具体哪天回来,但就是忍不住要去等。她说:“望一望,心里踏实。”
村里像她这样的老人很多。王奶奶的孙子在上海读书,她总记错孙子的放假时间,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每天午后去村口坐着;刘大爷的儿子跑长途运输,他就每天傍晚听汽车的声音——“我能听出咱家车的声音”,他自豪地说。
这些眺望,是游子们看不见的引力。它们无声,却比任何呼唤都更加强大;它们朴素,却比任何承诺都更加可靠。当你疲惫时,当你迷茫时,当你觉得快要撑不下去时,请记住:在某个村口,有人正朝你离开的方向望着。你的归来,就是他们全部的新年愿望。
家的温度:最终解算的答案
终于,脚步停在了熟悉的家门前。
行囊卸下,风尘洗去,围坐在热炕头上。这一刻,所有的漂泊都有了意义。
小芳妈妈回来了,女儿扑进怀里,丈夫接过行李,婆婆端出一直温在锅里的手擀面。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这是老家待客的最高礼遇。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这一年,在雇主家小心谨慎,在陌生城市孤独打拼,所有的委屈在这一碗面里融化了。
老李的儿子也回来了,带着城里长大的小孙女。孩子第一次看见烧炕,兴奋得哇哇叫;第一次踩到真正的泥土,蹲在地上研究半天;第一次看见爷爷养的羊,既害怕又好奇。而老李和儿子,就坐在院子里,抽着烟,说着这三年村里的大小事情。话不多,但一句一句,把断裂的时间重新连接起来。
这就是家的魔法:它不问你赚了多少,只问你累不累;不比较你成就大小,只关心你吃得好不好;不在乎你走了多远,只高兴你回来了。
归来吧:所有漂泊终有归期
亲爱的游子们:
如果你正在异乡的出租屋里刷着这篇文章,如果你正在加班的间隙想着老家的父母,如果你正在犹豫今年要不要回家——请听我说。
回家吧。
那个你可能觉得落后的小镇,有你童年爬过的树;那个你可能觉得唠叨的母亲,有你最爱的拿手菜;那个你可能觉得无趣的乡村,有世界上最纯净的星空。
钱永远赚不完,但父母的年岁在增加;机会永远会有,但孩子的成长不等人;城市永远繁华,但故乡只有一个。
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年轻的你,也许正在为梦想打拼,租着合租房,算着每月的开销;中年的你,也许正扛着全家的希望,不敢病,不敢停;年长的你,也许还在为子女操心,想着再多干几年,多帮衬一点。
但请记得:家人要的不是你多有成就,而是你平安健康;不是你能寄回多少钱,而是你能常回家看看。
春节的票难买,但总有办法;回家的路漫长,但终点温暖;相聚的时间短暂,但回忆绵长。
后记:我在家乡等你
作为在乡村工作了三十多年的教师,我见证了一代代孩子长大、离家,又一年年归来、团聚。我看过太多母亲在村口等待的身影,太多孩子扑向父母怀中的瞬间,太多团圆饭桌上笑着流泪的脸庞。
家乡也许给不了你高楼大厦,但能给你踏实土地;也许给不了你霓虹闪烁,但能给你满天繁星;也许给不了你快捷便利,但能给你人间温暖。
当你累了,倦了,迷茫了,记得家的方向。那里有为你留的灯,为你温的饭,为你铺的床。所有的漂泊,都为了这一刻的归来;所有的出发,都为了这一次的团圆。
归来吧,漂泊异乡的人啊!辛苦了整整一年,是时候回家了。放下行囊,洗去风尘,让家的温暖拥抱你疲惫的身心。
老槐树还在村口等着,母亲已经腌好了腊肉,父亲备好了你爱喝的酒,孩子画好了“全家福”里空缺的位置——只等你推开门,说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那一刻,所有迁徙终将收敛,所有漂泊终有归期。而你,终于回到了生命的坐标原点——家。
河南省南阳市社旗县李店镇栗盘小学 惠先钦
2026年2月11日
于社旗县李店镇栗盘小学多功能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