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与礼

康熙年间,桐城迎来了一个特别的春天。城西张家大宅里的玉兰开得正盛,而一墙之隔的吴家院子里,桃李也绽出了新芽。这本应是个寻常的春日,却因两家之间那道摇摇欲坠的土墙,在张家少爷张英的心里掀起了波澜。
张英已官至文华殿大学士,虽在京为官,心中却始终惦念着家乡桐城的老宅。这年他特意告假还乡,想在这生养他的土地上静养些时日。可他没想到,刚踏进家门,便见母亲王氏眉头紧锁,手中的茶盏迟迟未送到嘴边。
“母亲,何事让您如此烦忧?”张英轻声问道,在母亲身旁坐下。
王氏叹了口气,指向西墙方向:“还不是隔壁吴家。那堵界墙年久失修,他们竟想趁此机会向咱们这边挪进三尺!说是他们家人口渐多,院子不够用了。”
张英皱眉走向庭院。果然,那堵土墙已经歪斜,墙根的苔藓蔓延到了张家这一侧。他记得这堵墙自他儿时便立在那里,几十年了,从未动过。墙那边是吴家,一个寻常的书香门第,虽不如张家显赫,却也出了几位秀才,在桐城也算体面人家。
“他们何时提的?”张英问。
“就在你回来前三天。”王氏语气中带着不满,“吴家老爷亲自登门,说话虽客气,意思却明确。他说墙既已坏,不如重建,只是希望能往咱们这边让出三尺地界。”
张英沉默不语。他绕到后院,从破损的墙缝中,能看到吴家院子里几个孩童正在嬉戏。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正努力将一只卡在树枝上的风筝取下,踮着脚,伸长了手臂,小脸憋得通红。
“父亲,咱们不能让!”张英十六岁的儿子张廷玉突然从书房走出,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激愤,“咱们张家的地界是祖上传下来的,凭什么让给他们吴家?”
张英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般血气方刚,凡事必争个是非曲直。可这些年在朝为官,见多了争权夺利之事,反倒让他明白了些不同的道理。
“廷玉,去取笔墨来。”张英忽然说道。
张廷玉不解地望着父亲,但还是照做了。他以为父亲要写状纸,或是给地方官员写信主持公道。可当张英提笔时,写下的却是一首短诗:
“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
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张廷玉读后,更加困惑:“父亲,这是何意?咱们真要让他们三尺?”
张英放下笔,望向西墙:“墙是死的,人是活的。三尺之地,于我们不过少种几株花木,于吴家却能多容一间厢房。邻里之间,以和为贵。”
“可是父亲,若咱们让了,外人岂不说张家软弱可欺?”张廷玉仍不服气。
张英拍了拍儿子的肩:“真正的强大不在于寸土必争,而在于胸襟气度。你去将这首诗送到吴家,就说是我的意思。”
次日清晨,吴家老爷吴启明正在院中踱步,心中也是忐忑不安。他向张家提出挪墙之请后,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张家毕竟显赫,张英又是当朝大学士,若真计较起来,吴家定然不是对手。可他家中确实拮据,五个儿子三个女儿,老宅已显拥挤,这才硬着头皮开了口。
正当他愁眉不展时,管家来报,说张家少爷张廷玉求见。吴启明心中一紧,连忙整衣相迎。
出乎意料的是,张廷玉带来的并非斥责或拒绝,而是一纸诗笺。吴启明读罢那四句诗,双手微微颤抖,眼眶竟有些湿润。
“张家...当真愿意让出三尺?”他不敢相信。
张廷玉虽心中仍有不甘,却牢记父亲教诲,恭敬回道:“家父说,邻里以和为贵。墙既已坏,重修便是,张家愿让三尺地界。”
吴启明怔了半晌,忽然深深一揖:“请转告张大人,吴某惭愧!吴家也愿让出三尺!”
消息很快传遍了桐城。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赞张家大度,有人笑吴家痴傻——既然张家已同意让地,吴家何不顺水推舟?只有吴启明自己知道,当他读到那首诗时心中的震撼。“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是啊,千古帝王尚且不能永占寸土,平民百姓又何必为三尺之地伤了和气?
三日后,两家开始拆墙重修。原本各自准备的工匠合为一处,张家的老石匠和吴家的年轻瓦工配合默契。更令人称奇的是,拆墙当日,在两家庭院之间,众人竟发现了一口古井,井水清冽甘甜,被旧墙掩埋多年。这口井的位置恰好在中线,若按原墙重建,井便全归张家;若按吴家提议挪墙,井又全归吴家。如今两家各让三尺,这口井便正好处在新建巷道中央,成为共用之水。
张英得知后,微微一笑:“此乃天意。一口井,两家用,岂不是比一堵墙分隔两家更好?”
重修界墙变成了共筑巷道。工程进行到第七日,张英与吴启明在院中不期而遇。两位老人相视一笑,竟同时开口:
“吴兄近日可好?”
“张大人身体康健?”
气氛顿时缓和。张英邀吴启明到家中喝茶,两人从巷道谈到诗词,从家事聊到朝政,竟发现彼此有许多共同见解。吴启明虽无官职,却博览群书,对经史子集颇有研究;张英虽居高位,却毫无架子,言谈间尽显学者风范。
“不瞒张大人,当初提出挪墙之请,实在是家中拮据,无力另购宅院。”茶过三巡,吴启明终于道出苦衷,“五个儿子渐长,三女儿待嫁,这老宅...实在是拥挤不堪。”
张英点头:“我明白。其实让地一事,也让我想通了许多。在京为官时,常见同僚为些许利益争执不休,如今看来,实在不值。”他顿了顿,“吴兄家中既有读书人,何不让令郎来我府上一同读书?我儿廷玉正缺学伴。”
吴启明又惊又喜,连声道谢。他知道,这对儿子们的前程意味着什么。
春去秋来,那道曾经的分界墙变成了一条六尺宽的巷道。巷道两旁,张家种上了翠竹,吴家植下了青松。巷子中央那口古井,井台被修葺一新,井水清澈如镜,映照着两家的屋檐和天空的流云。
最奇妙的是,这条巷子成了桐城一景。最初只是两家仆人为了取水方便而穿行,后来邻居们也发现这是条近路,渐渐走的人多了起来。张家和吴家都不阻拦,反而在巷口挂了灯笼,方便夜行人。
一天,一个外地商贩挑着货担迷了路,误入巷中。张家管家看见,不仅为他指路,还从井中打了一碗水给他解渴。商贩感激不尽,问:“这条巷子真好,叫什么名字?”
管家一愣,这巷子从未有过名字。他想了想,笑道:“就叫六尺巷吧。”
“六尺巷...”商贩念叨着,“好名字!等我回了家乡,也要讲讲这条巷子的故事。”
渐渐地,“六尺巷”的名字传开了。桐城的文人墨客常来此漫步,吟诗作赋;孩童们在这里玩耍嬉戏;邻里间的往来也因这条巷子变得更加频繁。曾经分隔两家的屏障,如今成了连接众人的纽带。
一年后的元宵节,张家和吴家第一次共同在巷中挂起了花灯。两家人围坐井台旁,分享着汤圆和家酿的米酒。张英的小孙女和吴启明的外孙手拉着手,在灯笼间追逐嬉戏。
“爷爷,为什么这里要留一条巷子呀?”小女孩跑累了,扑到张英膝头问道。
张英抚着孙女的头,望向巷中明明灭灭的灯火:“因为啊,有时候让出一寸,能得到一尺;让出一尺,能得到一丈。人心里的地方,比地上的地方要大得多。”
吴启明举杯敬向张英:“张大人,这一年来,吴某受益匪浅。不仅仅是这条巷子,更是您那四句诗中的智慧。”
张英举杯回敬:“吴兄言重了。若不是您也愿让三尺,又何来这六尺巷?礼让之事,从来不是一人可为。”
月光洒在青石巷道上,两家的灯笼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那些灯笼的光晕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盏是张家的,哪盏是吴家的,就像这条巷子已经不属于任何一家,而成了整座桐城的财富。
很多年后,张廷玉也成了朝廷重臣。一次,地方官员为争地界闹得不可开交,皇帝问策于他。张廷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起了故乡桐城的六尺巷。皇帝听罢,沉吟良久,随后下旨让争执双方各退一步。
又过了许多年,六尺巷的故事被载入地方志,成为“礼让”美德的典范。而那堵曾经存在过的墙,早已无人记得它的模样。只有那六尺宽的巷道依然存在,每天迎送着南来北往的行人,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有些界限,打破了反而能得到更多;有些让步,看似失去实则收获。
春去春又来,巷口的玉兰和桃李依旧花开交替,而那条由“让”而来的巷子,比任何墙都更持久,更温暖,也更坚固。因为它不是用砖石砌成,而是用理解和宽容建造的——这样的建筑,风吹不垮,雨打不散,岁月只会让它更加宽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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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作者借助AI生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