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水守望的微光

隔水守望的微光
——小娟嫂子的三千里炊烟
栗盘村的清晨,是对岸袅袅升起的炊烟唤醒的。
我推开大门,晨雾还在塘面上浮着,像一层薄纱。那栋灰墙蓝瓦的二层小楼静静地立在西岸,烟囱里已飘出缕缕细烟——那是小娟嫂子家。我们隔着这一塘清水,她在西岸,我在东北角,相望不相闻,却总在某个时刻,心头会掠过彼此的身影。
“小娟嫂子”——这个称呼,在栗盘村叫了几十年。
她本名常娟,原社旗县晋庄镇人,是我爱人堂哥涛哥的妻子。按辈分,我该叫她嫂子;按年龄,她比我还小几岁。初嫁到栗盘时,她还是个羞怯的新媳妇,说话轻声细语,见人未语先笑。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会在今后的岁月里,活成村里的一道风景。
她的第一张名片,是灶台上的功夫。
每逢年节,小娟嫂子家的厨房便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她系着蓝底白花的围裙,在灶台前转悠,大铁锅里炖着肉,蒸笼里冒着白气,案板上擀着面条。那双手,既能在地里干农活,也能在厨房切出细如发丝的姜丝。村里的红白喜事,都少不了请她掌勺。她从不推辞,总是笑眯眯地说:“邻里乡亲的,应该的。”
后来,村里换届选举,大家把票投给了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媳妇。小娟嫂子成了村干部,这是她人生的第一次“出远门”——从自家的灶台,走到了全村人的生活中。
谁家婆媳闹矛盾了,她夹在中间调解;谁家孩子上学困难,她跑前跑后帮忙;谁家想发展养殖,她帮着联系技术员。她的工作方法很朴素:带着笑脸进门,揣着本子记录,踏着月光回家。村东头的五保户三奶说:“小娟来了,屋里就亮了。”
可我知道,这盏照亮别人的灯,自己心里却揣着沉甸甸的牵挂。
女儿露露,是我教过的学生,文静、上进,眼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初中毕业后没有继续升学,而是选择了一条自己的路——她自主创业,凭借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在南阳打拼出了自己的小天地。而儿子,则不负期望,正在郑州的高校里汲取知识,攀登人生的另一座山峰。一双儿女,走了两条不同的路,却都是小娟嫂子心头最柔软也最坚实的骄傲。女儿露露,是小娟嫂子心头最柔软的骄傲。
毕业后在南阳创业。她心里始终装着母校,那些年陆续给学校捐书、捐体育用品——篮球、羽毛球拍、乒乓球拍,孩子们用到现在。每次捐赠,小娟嫂子都陪着女儿来,站在一旁,不说话,只是笑,那笑容里有种比阳光还明亮的东西。
再后来,梦露结婚,生了两个孩子。大外孙女出生那天,小娟嫂子天没亮就坐上了去南阳的头班车。从此,她开始了在两座城市之间的穿梭:栗盘村—南阳—郑州,这条路线她熟得闭着眼都能走。
在女儿家,她不再是村干部,只是个普通的外婆。给孩子喂奶、换尿布、洗澡、做辅食……她用那双惯于操劳的手,托起了新生命最初的成长。女儿创业忙,她就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露露常说:“妈,您歇会儿。”她总是笑着摇头:“不累,看着孩子长大,心里甜。”
可生活的担子,从来不会因为你的笑容而减轻半分。
儿子上大学需要开销,县城房子还有贷款要还。这些现实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家庭的肩上。小娟嫂子数着存款,算着开支,眉头在不经意间锁紧了。
一天晚饭后,她突然说:“我去南方吧,听说那边当月嫂收入不错。”
一屋子人都愣住了。丈夫涛哥先反对:“你都这岁数了,还出什么远门?”女儿露露急得眼圈都红了:“妈,钱的事我们想办法,您别去受那个累。”
小娟嫂子却出奇地平静:“我身体还好,能做。趁现在还能干,多挣点,孩子上学要用,房子也要供。等将来真老了,想干也干不动了。”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一个农村女性的坚韧可以深沉到什么程度——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想,只是为了最朴素的愿望:让家像个家,让孩子们的路走得宽一些。
命运的轨迹有时会奇妙地交织。我妻子听说了嫂子的打算,心里也泛起了波澜。那时,我们的儿子也即将结婚。或许是出于一份 solidarity(命运与共),或许是想为未来的孙辈提前学些本领,妻子说:“我也去,跟你做个伴,也学学怎么科学带孩子。”
就这样,两个年近半百的农村妇女,结伴踏上了南下的列车。那是她们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职业远行,不是为了风景,而是为了学会如何以更专业的姿态,去照料别人的新生与喜悦,并用这份辛劳换取生活的底气。
在浙江的家政培训中心,小娟嫂子成了最用功的学生。
她戴着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记笔记:新生儿护理的十个要点、产妇营养餐的搭配原则、婴儿抚触的手法顺序……那些专业术语对她来说很陌生,她就一遍遍地抄,一遍遍地背。
夜晚的宿舍里,她和我妻子挤在一张小床上,互相提问。“呛奶了怎么办?”“顺时针按摩腹部,帮助排气。”“红屁股怎么护理?”“保持干燥,涂护臀膏。”两个加起来近一百岁的女人,像备战高考的学生一样认真。
结业那天,小娟嫂子拿到了月嫂资格证书。她把证书小心翼翼地包在手帕里,放进行李箱的最底层。那不仅是一张纸,那是她走向新生活的通行证,是她为家庭开辟的另一条生路。
真正的挑战,从第一个订单开始。妻子后来跟我形容:那几个月,嫂子几乎没有脱衣服睡过一个整觉,雇主随叫随到。工作节奏如同接力的赛跑,有时刚从医院照顾完新生儿和产妇还没有回宿舍,下一个订单又已经在等待。最长的时候,她在一个产妇家里连续住上一个月,照料一家人的饮食起居,呵护母婴的方方面面。辛苦吗?妻子说,那不仅仅是体力的消耗,更是心力的全情投入,需要极大的耐心与爱。可小娟嫂子,就这么坚持了下来。
雇主问她:“阿姨,您带过很多孩子吧?这么熟练。”
她笑着摇头:“这是我第一次当专业月嫂。但我自己有两个孩子,带过外孙女,可能母亲的心,都是相通的吧。”
第一个月工资到手,她微信转给涛哥。电话里对涛哥说:“拿去还贷款。别省着,该花的花。”
电话那头,涛哥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在外头,照顾好自己。”
而我妻子,在浙江待了不到半年就回来了——我们的小孙女要出生了,她得回来当奶奶。妻子离开那天,小娟嫂子送她到车站,两个老姐妹在月台上抱了抱,什么也没说,只是红了眼眶。妻子带回来的,不仅是一份经历,更是一身专业的护理本领,立刻就用在了我们的小孙女安安身上。她常说:“要不是跟小娟嫂子去学了这一趟,我哪会这么得心应手。”
而小娟嫂子,继续在南方漂泊。杭州、宁波、温州……她的足迹随着雇主的需求而移动。每个城市对她来说都差不多——出租屋、雇主家、菜市场,三点一线。她很少去景点,偶尔休息,就在出租屋里给家人打电话,或者缝缝补补。
她带的每一个孩子,都会收到一份特殊的礼物:一双她亲手做的小虎头鞋。那是栗盘村的老手艺,红布做鞋面,黄线绣虎纹,寓意孩子虎头虎脑、平安健康。城里的年轻父母拿到这质朴的礼物,总是又惊又喜。他们不知道,每一针每一线里,都缝进了一个外婆对远方孙辈的思念。
每隔两三个月,小娟嫂子会回一次栗盘。
她总是坐夜车,天亮时到村口,不惊动任何人,悄悄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村里人看到那熟悉的身影在晨雾中忙碌,才知道:小娟回来了。
那几天,她家总是人来人往。张家媳妇来请教怎么做孩子的辅食,李家奶奶来让她看看腰疼的老毛病,王家的孩子拿来成绩单让她瞅瞅……她像个回乡省亲的“专家”,把在外面积累的知识、见识,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乡亲们。
她也来家看我,我和岳母、珍婶、喜莲婶、婷婷等左邻右舍坐在我家大门口陪小娟嫂子聊天,她说着外面的见闻:大城市的高楼、地铁的拥挤、年轻父母育儿观念的更新……她的视野,早已超越了栗盘村的边界。
但她说得最多的还是:“还是咱们这儿好,水甜,人亲。”
住不了几天,她又该走了。临行前的夜晚,她总爱在塘边站一会儿,看对岸我家的灯光,看塘里月亮的倒影。有一次我碰见她,她说:“先钦,你看这塘水,不管流到哪里,最后都还是想着回来。”
前几天小娟嫂子从南方回来了。回村那天,她没有声张。只是第二天清晨,塘边又出现了她劳碌的身影,忙着和家人一起在门口打玉米,机器轰隆隆的响,干农活,我们也没顾上说上一句话......村里人经过,都会停一下,喊一声:“小娟回来啦!”她抬起头,笑容还和三十年前一样温婉:“哎,回来啦!”
现在,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住在县城,上午在家打理家务,下午有时出门转转,傍晚在灶台前准备晚饭。炊烟升起时,整个村子都知道——小娟嫂子家的饭快好了。
我依然每天推开院门,看对岸的炊烟。那炊烟里有种让人心安的东西,它告诉你:无论走多远,总有一些人在坚守;无论生活给予什么,总有一些人能用最柔软的心,扛起最硬的担子。
小娟嫂子今年也快五十岁了。她的背有点驼了,那是长年劳作留下的印记;她的手更粗糙了,那是抚育过无数生命的见证。但她眼里的光没变——那是一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为谁而活的澄明。
前几天微信聊天,小娟嫂子说的一句话让我久久难忘:“我就是个普通农村妇女,做的都是该做的事。”
可我知道,她这“该做的事”里,藏着多少不普通的付出:为一个家,她灶台边转了三十年;为一份责任,她村干部当了十几年;为孩子的未来,她跨越三千里当了三年月嫂。
塘水依旧,炊烟依旧。小娟嫂子在岸边直起腰,擦擦额头的汗,望向对岸。我朝她挥挥手,她也笑着挥手。一塘之隔,两个家庭,三代人的故事,都在这一挥手里了。
这世上有很多种光,有的照亮殿堂,有的照亮远方。而小娟嫂子的光,是灶台里的火光照亮的一室温暖,是异乡的夜灯下学习的执着身影,是隔着千里依然守望家乡的眷恋目光。
这光不耀眼,却足以照亮一个家、一个村、一段平凡而坚韧的人生。
她让我懂得: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能举起多重的物,而是能扛起多沉的爱;真正的远方,从来不是走了多远的路,而是无论走到哪里,心里都装着回家的方向。
栗盘村的塘水静静流淌,映着天光云影,映着两岸人家。小娟嫂子的炊烟又升起来了,轻轻的,柔柔的,飘过塘面,飘进暮色里,飘成这片土地上最温暖的人间烟火。
而我知道,这炊烟升起的地方,就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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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月10日 (2026年1月20日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