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灯,照亮半个世纪的路

一盏灯,照亮半个世纪的路
——记我的恩师惠大成先生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掠过豫南平原的麦田,洒在社旗县李店镇栗盘小学的旗杆上时,我总会望向校门口那条蜿蜒的乡间小路。三十年如一日,我在这里迎接孩子们上学,而我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寻找一个身影——那个即使退休多年,依然时常蹒跚而来,关心着学校点点滴滴的老人。他是我的恩师,我的老校长,我的邻居,更是我人生路上的明灯——惠大成先生。
一、 隔路相望的温暖
我们的故事始于大谢岗村的两座老宅,相距不足二十米,中间隔着一条被岁月踩得光滑的土路。按辈分,我该叫他“大成叔”,这一叫,就是半个世纪。
记忆中的大成叔总是忙碌的。清晨,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家的油灯就已经亮起。那是七十年代初,他刚从初中毕业,就在生产队的牛棚里办起了耕读班。一块木板刷黑当黑板,半截粉笔用得捏不住还要套上竹筒继续用,他就这样开始了他的教学生涯。
我家兄弟姊妹们多,粮食总是不够吃。母亲常常让我端着碗去大成叔家“借粮”。那是我童年最温暖的记忆——大成叔从来不说“借”,总是笑呵呵地舀满我的碗:“正长身体呢,多吃点。”他的妻子,我喊大婶的,还会往我兜里塞一块红薯干。那些食物不仅填充了我饥饿的胃,更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善良的种子。
二、 黑板前的播种者
1972年,大成叔正式成为民办教师。我上四年级时,他成了我的语文老师。
他的课严厉而有温度。写字课时,他握着我们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字如其人,要端端正正。”哪个同学写字歪斜,他要重写几遍;课堂上交头接耳,他会用严厉的眼神制止,课后却耐心讲道理:“课堂是神圣的地方,要尊重知识。”
最让我们期待的是作文课。大成叔有个“神奇的木箱子”,里面装满了他自费订阅的报刊杂志。《儿童文学》、《少年文艺》、《作文月刊》......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这些书刊为我们打开了看世界的窗口。他常常朗读自己的文章,声音抑扬顿挫,眼睛里闪着光。那一刻,我们这些农村娃仿佛看见了山外的世界。
“我们要投稿!”大成叔鼓励我们。油灯下,他一字一句地帮我们修改作文,信封是他用旧报纸糊的,邮票是他用微薄的工资买的。当第一封采用通知书来到学校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那是我同学写的一篇《我的农民父亲》,登在了《南阳日报》副刊上。
大成叔把那份报纸贴在教室最显眼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我们的名字。“看,你们的文字变成了铅字,这就是知识的力量!”他脸上洋溢的笑容,比我后来见过的任何荣誉都更加灿烂。
三、 嵖岈山下的作文课
后来我的儿子也成了大成叔的学生。那时他已年过半百,两鬓染霜,但对教学的热情丝毫未减。
记得那个春天,我们一起去嵖岈山春游。回来后,大成叔让我儿子写游记。我儿子抓耳挠腮不知从何下笔,大成叔便把他叫到办公室,摊开稿纸:“我们来聊聊那座山。”
他没有直接告诉孩子怎么写,而是问:“嵖岈山的石头像什么?”“像猴子!”“像老人!”“像奔腾的马!”孩子兴奋起来。大成叔继续引导:“那么这些石头在说什么呢?”他启发孩子想象石头背后的故事,一座死气沉沉的山顿时活了起来。
那篇《游嵖岈山》最终发表在南阳市的《作文指导报》上。大成叔比我们还高兴,自掏腰包买了几十份报纸,送给每个学生一份。报纸到我手里时,还是温热的——那是他捂在怀里,骑车十几里从镇上取回来的。
四、 扶上马,送一程
1999年,大成叔担任栗盘小学校长。而我,也从南阳一师毕业回到了母校,成了他的同事。
他是我见过最不像“领导”的领导。每天最早到校,打扫校园,烧好开水;下课了,和孩子们一起跳皮筋、打陀螺;冬天教室里冷,他早早就来到学校生炉子,等学生们到时,教室里已经暖烘烘的。
2004年春,市教育局举办中青年教师优质课大赛。别的学校都是校长独自参会,大成叔却执意带我同去。那时学校经费紧张,他用自己的差旅费补贴为我交了会务费。“你必须去见识一下,未来的教育需要你们年轻人。”在南阳市委党校的三天里,他白天陪我听课,晚上一起讨论到深夜,帮我准备比赛教案。
2004年,县教育局推行教育改革,公开竞选校长。我犹豫不决,大成叔却比我有信心:“你行!必须试一试。”那些日子,他下班后就到我家里,帮我分析学校现状,设计治校方案。笔试前夜,他送来一叠资料:“这是我这些年积累的一些想法,你看看有没有用。”
竞选成功那天,大成叔笑得比我还开心。但他没有完全放手,而是悄悄退居二线,做我的“幕后军师”。每天放学后,他都会来我办公室坐坐:“今天有什么难事?咱们聊聊。”小到课程安排,大到校园建设,他总能给出中肯的建议。
就这样,他实实在在地“扶上马,送一程”,直到2009年退休。离别那天,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子——里面是他从教四十年的备课笔记、工作日记和剪报集。“现在,交给你了。”他说得轻松,我却接过了一份千钧重担。
五、 笔墨书香润乡村
退休后的大成叔并没有闲着,反而更忙了。每天清晨五点起床,练书法、写文章、散步健身,雷打不动。
他的文章越发老辣,频频见诸报端。《南阳日报》副刊经常有他的乡土散文,《老人春秋》、《宛东潮》等杂志连载他的教育回忆录。
大成叔的书法也小有名气,每年春节前,他家就成了“临时写字铺”。乡亲都来找他写春联,他来者不拒,自备纸墨,一写就是好几天。孩子们围在旁边磨墨展纸,他趁机讲解对联的平仄对仗:“看,‘春回大地风光好’,下联就要‘福满人间喜事多’,这叫对仗工整。”
我常常晚饭后去他家坐坐,两杯清茶,一碟花生,就能聊到月上树梢。有时我们也还会像小时候那样,一起在乡间小路上散步。他七十六岁了,脚步依然稳健,思路清晰如昨。聊起教育,他眼睛依然会发光:“现在的条件多好啊,教学楼这么漂亮,网络通到每个教室。我们那时候,真是想都不敢想。”
六、 家风绵长,桃李芬芳
大成叔的家教是村里有名的。三个子女,个个成才。大儿子毕业于河南某大学,现在县城某单位工作;女儿是郑州某大学毕业后,在广州工作,事业有成;二儿子,毕业后自主创业,现在在海南工作。
更难得的是,在他的影响下,整个家族都重视教育。二弟家的两个孩子都考取了博士,现在都是高校教师,教授职称;三弟家的两个孩子都大学毕业后自主创业,同样事业有成。每年春节,惠家老宅热闹非凡,满堂子孙个个知书达理,成为乡里美谈。
大成叔常说:“教育改变的不只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家族。”他用自己家族的故事,证明了这句话的分量。
七、 照亮我的路,照亮更多的路
今年春天,大成叔又来到学校。我正在为青年教师培训发愁——现在的年轻人有活力有想法,但缺乏经验,对乡村教育的艰辛准备不足。
“让我来和他们聊聊吧。”大成叔主动请缨。那个下午,没有华丽的PPT,没有高深的理论,七十五岁的老教师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了他半个世纪的教育故事。从牛棚教室到多媒体课堂,从一根粉笔到智慧黑板,变化的的是条件,不变的是初心。
青年教师们听得入了神。最后,大成叔颤巍巍地站起来,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大字:“爱生如子,爱校如家。”粉笔落下的那一刻,教室里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我站在教室后面,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也是在这个教室,他握着我的小手教我写字的情景。时光仿佛完成了一个轮回。
夕阳西下,我送大成叔出校门。他慢慢走在田埂上,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望着他的背影,我忽然明白:有些人就像一盏灯,不仅照亮了自己的路,还照亮了无数人前行的方向。
大成叔就是这样一盏灯——从青春少年到白发老者,从牛棚耕读到现代课堂,从教师到校长再到退休老人,变得是岁月,不变的是他对教育的热爱,对家乡的深情,对下一代的期望。
如今,我也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在栗盘小学的三十一年里,我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他们中有的大学生业回到了家乡,有的成了各行各业的骨干。每当他们回来看我,总会问起:“大成老师身体还好吗?”
我知道,这盏灯已经照亮了半个世纪,还将继续照亮下去。因为真正的光明从不畏惧时间的流逝,它会在传递中获得永生——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从一代人到另一代人,在这片我们深爱的土地上,生生不息。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恩师惠大成先生,以及所有扎根乡村教育的老师们。)
社旗县李店镇栗盘小学 惠先钦
2025年8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