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幽兰

——那些名字带“兰”的人们

社旗县李店镇的清晨，总带着一股泥土与露水混合的清新。三十二年来，我在这片土地上行走、教书、生活，渐渐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我的生命中，竟有这么多名字里带“兰”的人。他们如一株株形态各异的兰草，散落在乡野阡陌间，以各自的方式，散发着生命的清芬。

办公室窗外，兰花静静绽放。这盆兰，总让我想起罗墨雨院长赠我的那幅画——几笔淡墨，勾勒出兰叶的飘逸；一抹轻绿，点染出花萼的雅致。画上题着“幽谷生芳”，每次凝视，便觉有一股清气从纸面溢出，浸润这间乡村小学的办公室。而手机里，两位共读六五文集的老师，头像也是兰花。我们在文字里相遇，在思想里碰撞，虽相隔千里，却因对教育的共同执着，如兰生空谷，不以无人而不芳。

村里的“兰”，则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

邻居江哥家的嫂子黄秀兰，是那种典型的乡村女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喂鸡、做饭、下地，双手永远沾着泥土或面粉。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每年春天都会在院墙边种上几株兰草。她说：“兰好养，不用怎么管，自己就长。”她不知道，她自己在我的眼中，就是那株最坚韧的兰——在生活的重压下，依然保持着向上的姿态，安静地经营着自己的日子，把清贫的农家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满是生机。

说起姑母惠大兰，心里便涌起一股暖流。她嫁到栗盘村，我们见面的机会便多了。记忆中，她总是笑着，眼角的皱纹像绽放的菊花。她的女儿、儿子、孙子，都曾是我的学生。三代人，同一间教室，这种奇妙的联结，让我深感教育不只是知识的传递，更是血脉与乡情的延续。如今她在县城买了房，照顾孙子们上学。偶尔在小区遇见，她总会拉着我的手，问学校的情况，问孩子们的成绩。她的牵挂，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她就像一株移植到城里的兰，根依然深深扎在故乡的土壤里。

湾刘村的小兰姨，是我婶婶的妹妹。她的三个孩子，都曾坐在我的讲台下。记得最小的那个男孩，特别调皮，却写得一手好字。小兰姨每次来学校，从不问孩子考了多少分，总是说：“惠老师，孩子交给您，我放心。”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比任何奖状都珍贵。如今她的孩子们都已成人，散落在不同的城市，而小兰姨依然守在老屋里，守着几盆兰花，等孩子们过年回家。她的等待，静默如兰，却蕴含着最深沉的爱。

村里的赤脚医生王玉兰，是我特别怀念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乡村医疗条件简陋，她就是孩子们的守护神。打预防针的日子，卫生所门口总会排起长队。她手法娴熟，一边给孩子们注射，一边轻声安慰：“不怕不怕，像蚂蚁咬一下。”她的女儿也是我的学生，一个文静的女孩，后来考上了某学院。如今王医生不知去了哪里，也许随女儿迁居他乡，也许已经退休。但每当想起她，我眼前总会浮现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和那张总是带着微笑的脸。她是一株悬壶济世的兰，把仁心种在了许多孩子的记忆里。

李桂兰女士，我们都叫她二姑奶，是我媒人的妻子。缘分真是奇妙，她的小儿子是我的同学，两个外孙又是我的学生。每次在路上遇见，她总要停下脚步，说上好一阵话。她爱种花，院子里、外四季都有颜色。她说：“人老了，就喜欢看看花，心里舒坦。”她的舒坦里，有对岁月的接纳，有对生命的感恩。她就像一株历经风霜的兰，在晚年开出了最从容的花朵。

南阳的大嫂陈桂兰，是另一种存在。她生活在城市，却保持着乡村人的朴实。每次去南阳，她总要准备一桌好菜，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她关心我的工作，关心乡村教育，常说：“你在乡下教书，功德无量。”她不知道，她的理解与支持，对我是一种莫大的鼓舞。城市与乡村，因为亲情而联通，因为理解而温暖。她是一株移植到城市的兰，却依然散发着故乡的芬芳。

还有我的妹妹惠先兰，因为远嫁，相见时少。每次通话，她总说：“哥，别太累。”简单的叮咛里，是血浓于水的牵挂。这些名字里带“兰”的女子，有的亲近，有的疏远，有的常见，有的难得一见，但他们共同构成了我生命中的一片兰圃，各自生长，各自开花，却又在无形中连成一片风景。

最近参加冯友兰研究会，读先生的书，思考先生的思想，又有了一层新的领悟。冯友兰先生将人生境界分为自然、功利、道德、天地四重。乡村教育者，或许就是在自然境界中劳作，却向往着道德乃至天地境界的一群人。我们日复一日地教书、育人、与土地打交道，这是最自然的生活；但我们心中，却装着让孩子走出大山的希望，装着文化传承的使命，这便有了道德的担当；而当我们在深夜里仰望星空，思考教育的本质、生命的意义时，或许就在那一刻，触摸到了天地的辽阔。

冯先生言：“阐旧邦以辅新命，极高明而道中庸。”这何尝不是乡村教育的写照？我们守护着古老乡村的文化根脉（旧邦），却要培育适应新时代的生命（新命）；我们心怀理想（极高明），却要从最平凡的教学点滴做起（道中庸）。冯友兰先生是一株思想之兰，他的智慧清香，穿越时空，滋养着后来者的心灵。

办公桌上，孔子像静穆如初。像前的兰花与文竹，在阳光下舒展着枝叶。我忽然明白，这些名字带“兰”的人们，与我安奉孔子像、带领学生献花、日复一日坚守讲台，其实都是同一条河流的不同支流。我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践行着一种“兰”的精神——无论身处幽谷还是闹市，无论被人欣赏还是独自生长，都要保持内心的洁净与芬芳。

兰生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乡村教育，何尝不是如此？没有镁光灯的关注，没有丰厚的回报，但我们依然要开放，要芬芳，要把最美的姿态，展现给这片土地上的孩子们。那些名字带“兰”的人们，无论是坚守乡村的，还是走进城市的，他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散发着香气。这香气，是勤劳，是坚韧，是善良，是守望，是所有平凡岁月里不平凡的坚持。

三十二年了，栗盘小学的教室送走了一茬又一茬学生。有些孩子走出了乡村，有些孩子又回到了这里。而我，依然站在讲台上，看着孩子们的眼睛，那里有好奇，有渴望，有乡村未来的星光。

窗外，又见惠大兰姑经过，她提着菜篮子，脚步稳健。我们相视一笑，没有多言。这一笑里，有问候，有懂得，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我们都是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兰，无论经历多少风雨，依然在生长，依然在开花。

感恩所有名字带“兰”的人们，你们让我明白：生命最好的姿态，不是张扬，而是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静静地、坚定地，活成一株兰的模样——根扎泥土，香溢四方。

河南省南阳市社旗县李店镇栗盘小学 惠先钦

二零二六年元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