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初开时，我站在了泰山之巅。

五十一岁的年纪，一个人，不拄拐杖，从红门到玉皇顶，一万七千级台阶在脚下延伸、后退、消失。汗水浸透衣衫又被山风吹干，呼吸从急促归于平稳——这具身体还记得三十一年前第一次站上讲台时的悸动，就像记得此刻天地在脚下展开的辽阔。

“一览泰山巅无涯，躺卧天地看日霞。”我轻轻念出上山时得的诗句。风过南天门，松涛如海。

一、石阶上的文明

上山途中，我又遇见了挑山工。

扁担在他们肩上弯成坚韧的弧，每一步都稳如磐石。游客们乘缆车轻松上下，拍照嬉笑，而他们低着头，数着自己的节奏。这场景我教了半辈子——《挑山工》那篇课文，在乡村教室的黑板上写过无数遍。但直到今天，当汗水同样湿透我的后背，我才真正懂得那“一个劲儿往前走”里蕴藏的，是怎样的文明基因。

中华文明何尝不是这样一场攀登？从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到历代先贤在摩崖石刻上留下精神印记，再到今天我们用人工智能传承文化——每一代人都是一级石阶，承载着文明向上。

我在十八盘休息时翻开随身带的《论语》和《六五文集》。阳光透过松针洒在的书页上，那些关于教育、关于传承的文字，忽然有了山的重量。

二、温暖的相遇

泰安的夜来得早。回到维也纳酒店时，那袋水果还在桌上散发着清香。

猕猴桃、葡萄、砂糖桔、红柚子……河北省定州市博苑佳华的李倩女士送来的不仅是他乡的温暖，更是一种确认：在这数字技术疾驰的时代，人心的温度仍然是文明的基石。微信对话框那头的她，签名里写着“静、敬人！静己！”——此刻我明白了，真正的教育者都有这样的品质：安静地深耕，恭敬地对待每一个生命。

第二天会场里，当专家讲述“人工智能赋能基础教育”时，我眼前浮现的是我河南乡村小学的孩子们。他们该怎样既读懂《论语》里的“仁者爱人”，又理解算法背后的逻辑？人工智能不是要取代教师，而是要让我们有更多时间，去做机器做不到的事——比如，在孩子握住毛笔的瞬间，轻轻扶正他的手；比如，在某个疲惫的夜晚，为一颗迷茫的心点亮灯火。

三、接过火把的人

孙女安安周岁时抓住毛笔的瞬间，成了我心中不灭的画面。

那支笔穿越千年而来，在我这代人手中，该如何传递给下一代？在研讨会的分论坛上，我分享了我的困惑与探索：在栗盘小学，我们用智能平台带孩子们“云游”故宫，也带他们在田埂上辨认《诗经》里的植物；我们教他们编程思维，也教他们用毛笔写下“仁义礼智信”。

有位年轻教师问我：“惠校长，您这个年纪为什么还要自费来学习这些？”

我指了指窗外隐约可见的泰山轮廓：“你看那些挑山工。他们挑的不只是货物，更是一种‘总要有人把东西送上去’的信念。教育也是——总要有人把文明的火把，从上一代手中稳稳接过，再交给下一代。”

掌声响起时，我想起了妻子塞进行李的那捧家乡土。所有的远行，都是为了更好地归来。

四、在山巅眺望

会议最后一天，我起了个大早，独自登上宾馆天台。

东方既白，泰山巨大的轮廓渐渐清晰。这座山见过太多：孔子在这里留下“苛政猛于虎”的叹息，杜甫在这里写下“会当凌绝顶”的壮志，历代帝王在这里封禅祭天……而今天，一个普通的乡村校长站在这里，眺望着同一个日出。

手机里传来消息声。儿子发来孙女的视频——她正咿呀学语，手里攥着那支毛笔。同事发来学校的照片：晨光中的操场，红旗飘扬。

我一一回复，然后打开相机，请路过的一位年轻人帮我拍张照。身后是冉冉升起的朝阳，眼前是绵延的群山。“麻烦您了，”我说，“我想记住这个瞬间。”

快门按下。五十一岁的笑容里，有三十一年粉笔灰的味道，有刚刚学习的新知识，有对未来的期盼，更有如山般坚定的初心。

下山前，我买了几件泰山石敢当的纪念品。小小的石雕握在手中，凉而润。我要把它们带回河南，送给同事们，送给孩子们，送给我的安安。这不是普通的纪念品——这是从文明的高处带回的一块石头，上面写着：站稳了，向上走。

缆车缓缓下降，泰安全城在脚下铺展。我想起会上一位专家的话：“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不是用科技取代人文，而是用科技更好地传播人文；不是让孩子们忘记传统，而是让他们带着传统的智慧走向未来。”

是的。就像泰山——它既是古老的地质构造，又每天迎接最新的日出；既承载着千年的石刻，又看着高铁从山脚下飞驰而过。传统与未来，在这里不是对立，而是共生。

五、归途即是启程

G316次列车启动时，我最后看了一眼泰山。

它渐渐后退，变小，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但我知道，它已经在我心里——和太行山、伏牛山一起，成为精神版图的一部分。

车厢里，我整理着会议笔记，也整理着思绪。手机相册里，有挑山工坚实的背影，有研讨会专注的面孔，有泰山之巅的云海，有孙女抓周时的笑脸。这些画面将变成我下周一国旗下的讲话，变成教研会上的分享，变成深夜备课时窗外的星光。

“胸纳千峰登览阔，浩然清气满山茶。”我又想起那首诗。这“清气”是泰山给的，是李倩女士的水果给的，是与会同仁的思想碰撞给的，更是三十一年乡村教育生涯点滴积累的。

列车穿过华北平原，麦田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绿意。我翻开笔记本，写下这样一段话：

“教育的本质，是在每个孩子心里种下一座山。不是让他们感到压迫，而是让他们知道——生命有一种高度值得攀登，文明有一种厚重值得承载，未来有一种光明值得追寻。而我，愿做那个指山的人，那个陪他们走最初一段路的人，那个在山脚下仰望他们攀登的人。”

窗外，山河连绵。窗内，一颗教育者的心，已经回到了他的村庄，他的校园，他的孩子们中间。

泰山为证：这场攀登，没有终点。每一个到达的高度，都是下一次出发的起点。而文明，就在这一代又一代人的攀登中，生生不息，走向那“伟大复兴”的晨曦。

（谨以此文，献给所有在乡村教育路上攀登的人，献给文明的传承者，献给这个伟大的时代。）

河南省南阳市社旗县李店镇栗盘小学 惠先钦

2025年1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