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坪专辑
陈家坪,原名陈勇。1970年4月出生于重庆市长寿县乐温乡仁和村,初中毕业。16岁开始写诗,2000年编印诗集《诗习作》,2004年编印诗集《主人与墓地》。参与编辑民刊《知识分子》,参与采访整理《沉沦的圣殿》一书。诗集《吊水浒》(待出)。现居北京,为中国学术论坛网主编,独立中文笔会会员。
专辑目录:
1、近照和小传;
2、自选诗二十一首;
3、创作谈;
4、众人谈(老梦、王东东、夏可君);
5、书面访谈(木朵、陈家坪)。
自选诗二十一首
卷一(2004年-2009年)
读莎士比亚的人
剃头匠
在病中
鬼
死亡哀吟
望见一群鸽子
妈妈也是一个女人
答曼德尔施塔姆
我的复活
我在冬天里热得吐血
南方女郞
空城
卷二(2001年-2003年)
兽
告诫
消息
做贼
卷三(2000年之前)
妈妈
祖祖
吊水浒
陈家坪
未完稿
卷一(2004年-2009年)
读莎士比亚的人
读莎士比亚的人吆牛去犁田,
那是刚立冬,为了春耕时土地不被冻结。
他和锄把一样精瘦,一起在搭田坎,
灰蒙蒙的天气雨水总不停歇。
因为知美丑,识善恶,他明白自己
恐怕不幸一生,只能跟泥巴打交道。
同时与年长十岁的女人成家,
婚姻也令他不满;他的爱情观
存在于莎士比亚的对话,每次讲起
都滔滔不绝,保持一个英国绅士的风度;
听者从他哀叹的话语领略人的尊贵。
文革的到来,一个国家内乱,
他心灵求变有了希望。
投身保守派最后被反到底追缉。
在外逃亡,一儿一女已懂得替父亲担忧。
事后归来,他安于妻子慈善的被窝,
秉守一心扶持儿女成才的道理。
其间集体劳动解体,土地落实到户,
人口可以城市乡村自由流动,
不必像当初他为政治运动四处流窜。
儿子在市场经济里发了财,
全家搬离乡邻到县城定居,
——过去的一切恍若隔世。
剃头匠
来我们村为我们剃头的师傅,
叫羊从政,我们,不管谁家,
都非常愿意借给他一根板凳,
他摆放在地坝边的柑子树下,
每次,他一来爷爷叫唤孙子,
婆娘呼喊老公,娃二别再闹,
大人,干活的从屋子里出来,
有人在坡上放下锄头往回赶。
他总是挑天气晴朗的日子,
来了大家围着他也不慌张,
一边剃头嘴里吞吐着纸烟,
熏得剃头的眼珠一转一转。
人小时不愿被剃头,
尤其在冬天剃后冷,
就是戴上帽子也是,
光光的头顶上旋转。
女人没被剃过头吗?
男人们安于推成平头。
头发不剃,被骂成犯人,
头发一剃,看上去是囚徒。
在病中
多年后想起妈妈在病中,
天边近处一片秋色,
空落落早晨起来晚上睡。
那时有一种温暖降临,
婆婆在地里干本该妈妈干的活,
爷爷用话语来宽慰爸爸:
保持一颗平常心当命运,
这样来安排一家人,
毫不顾惜四个孩子还小。
邻居看不下去,心慈的人,
路上谈起抹一把眼泪。
为什么?好人总是命苦!
大舅不知道妈妈得病,
因为之前他摔瘫住进医院,
谁还告诉他这个要命的消息!
公社广播向全乡人通知,
妈妈在外地医院已经死亡,
明早死者家属抬回来安葬。
眼睁睁全家人一夜巴望死神,
任何一点老鼠响动内心都恐惧,
婆婆哼起小调把我们注意力转移。
妈妈发病好几天躺在床上时,
我们仍去外边疯玩,妈妈也许想要
喝一口水,但没有一个人守在她床边。
我们回来家里死一般沉寂,
叫唤妈妈谁都不肯先迈步进去,
不知道妈妈有多么伤心!
这样僵持着一个巨大怪物,
在我们头脑变幻无常,
如果冒出来我们就拔腿开跑——
“你们进来吧!我还没有死”。
妈妈虚弱的声音令人羞愧,
但她已无力再数落我们。
实在是拖不下去妈妈才去医院看病,
指使我们取下衣柜顶上的木箱子,
打开来家里仅有一百元的积蓄。
终归是人财两空,我们天一亮,
就出发去医院,妈妈还活着呀:
只是眼神呆滞,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鬼
下巴完好,眼里没有血,
我不是鬼。
为什么?这样肯定!一个下午的倾听,围在农家小屋,
——我们都相信,有一个鬼故事正发生在周围。
他是被枪打死的,是被饿死的,是被家里人嫌弃死的。
他伸出长长的舌头要舔回过去留下的脏物,
他要让阎王爷满意。
他端根凳子坐上山坡,不分男女,
一身洁白没有影子;他发出我们听不见的声音,
只觉得耳鸣月光冰凉;他流传至今,
被我们丰富起来,成为恐惧的灵魂。
我的眼里没有血,我的下巴完好,我不是鬼。
我被这个世界接纳,就像鬼要让阎王爷满意。
死亡哀吟
我承担,死亡美妙,
却在痛苦中,回味。
那灵魂,为之消失,
可否安宁?我知道
眼泪没意义,因为它并不会流淌,
这液体属于肉身,不会进入河流,
不会回到天空从而泥土下落。
我懂得掩埋的传统,长长的
送葬的人群,从家里堂屋,地坝,
翻过对面山坡,祖先们一片乐土,
与我们相邻,我们从中劳作,放牧,
生生不息,经历了无数个白天与黑
夜,终于迎来一个回望,
悲哀加剧了深夜与黑暗,
祭师们哀唱围绕黎明。
光冰凉从头到脚不停
地弯曲,我接受了跪拜,
向着夜空,无明,此外,
没有一个好办法去接近死。
而我的诗句——零乱翻腾,
为之顺服于冥想。
我穿越了人,由近及远,
地理不是知识而是经验,
回到这痛——谁都不能
对它有所改变,改变的是
风俗——那些政权在干预,
造成顺民违心,没有天理,
——生如此——死亦如此!
我在屋檐下抬头直望,
瓦片眉脊与弯月重叠,
这些生死见证者变成碎片。
泥土化解一个永恒,为何
温暖?因为意识不能够抵达。
此刻有生者在它们面前死去,
它们相熟胜过我,
我有颗自己的心,
寄存从而突显冷漠,
为着血缘分流亲疏,
没有血缘关系呢?
祟拜不属自己的
一切,召唤过来力量,
必要时不去明白彼此,
千军中一个堡垒,
混同于万事万物。
我们这样潜伏为着神圣,
非死亡存在,去壮大它,
形成自由空间,去满足,
一个死者——死者也有
愿望;如果不能够实现,
是我们的隐痛我们悲伤。
一个强大帝国延续至今,
对于死的葬礼几近于无。
我们真无所畏惧?
事物,存于眼前。
遵从经济逻辑改变世界。
心灵何在?——它可以
规训可以计量测度吗?
没有一个安宁的死亡,
没有对死亡全面屈服,
这比死亡本身还可怕!
死亡,加诸于死亡的,
面对死亡有双重不幸。
约束,在我们内心里,
怎样自大怎样狂妄啊!
怎样贪婪争死者的一席之地。
我们抛弃,思想经验的存在
个体——不让出一条回来的,
幽冥的路途,我要成为火焰。
就是火焰——但反对火焰!
反对燃烧,在我身上发生,
还有七分海水;
生死自如,水
升腾为气——气凝结为雨。
我相信生命循环变幻丰盈,
我因此说出——我之所想,
我之所愿,死亡的面对者。
哦,一座孤坟,风雨对它有何意味?
能否为它带去四季,带去人世消息?
它在野外丘陵山壑中接受晨雾浪潮,
地壳运动响着滴哒滴哒的钟声,谁
望着它谁是时针走动,
在方寸之间一片交错。
仿佛针就是线,线就是衣,
衣就是共度的时光;仿佛
地就是床——床就是庄稼地;
仿佛月就是日雨天就是晴天,
忙赶着闲;仿佛人紧赶慢赶,
老了死了草不久就长上坟头。
望见一群鸽子
突然抬起头望见一群鸽子在窗外飞翔。
一天就要过去没有阳光天色是明丽的。
我感觉到一丝风来自秋天,
把我带到很远——长寿,重庆,涪陵,
成都,新疆,北京——有稻田,河流,
戈壁,大海——夜晚和梦。
这些跟冬天不同——冬天在一把伞里。
跟你仰望天空不同,
——我更热爱大地。
我能闻到汗水味道,
亲人死去埋在地下,
他们劳动过的地方。
当傍晚躺在草地上,天空云彩,
变幻瀑布,山峰,猪,狗,牛,
天空活动着——奔跑在我身边。
看过但丁诗歌里地狱与天堂,
童话世界里——森林与大海,
无不以大地为原形,在变化。
大地是母性我是它的崇拜者。
我这样舞蹈,耳朵倾听民歌,
讲述民间故事、神话和史诗,
也感受着大地上阴暗与潮湿,
暮气沉沉时人近黄昏的落寞。
笨重如同躯体,越来越远离
英雄话语,接近于无声悲冥。
大音稀声,大美无言——我
离这个世界——何其遥远!
妈妈也是一个女人
妈妈,我再一次遇见你,
通过一个女人的笑容。
她给了我你的声音,你也有她一样的乳房。
我睡在你不能再出现的身边,
摸着那些嘴唇,下巴,全身在颤抖。
你在洗我脱掉的衣裳,
我像小时候一样围绕着满满水塘,
追逐着蝴蝶,蜻蜓,听你捣衣的水声。
我翻动着女人身子,快活地停不下来。
我感受到你的死亡,对于我的重生,
每一棵草,在摇动时温暖,有阳光和风吹送。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样一个女人身上?
不怕她背叛你的爱与意志,伤了自己骨肉。
我害怕着呢,怯怯去靠近,
怀疑她没有把你全部给我,诱我诚服于肉欲。
那属于另外一个世界,除去纯洁,还有淫邪。
她有权享受一切喜乐来自生命共同体的恩赐,
我有着绝裂般的痛苦,尽管无限感伤,
但已学会接受命运的安排:
当女人疏离我去走向极限,
我重新保持对你的思念。
你们同样成为了远方的事物
显示我的高大,渺小,深远与无穷无尽。
我不禁大哭起来,握住写满这些字的笔,
什么也看不见,在我脑海深处,
只把你们幻想——妈妈,
为什么你也是一个女人!
答曼德尔施塔姆
我不要权杖不要自由,
无所谓生活核不核心。
不要真理也活得自在,
莫非人民也不要真理?
就是在找到自己以后,
也不膜拜脚下的大地;
我拿起权杖四下打量,
埋头向家的方向奔跑。
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
冰雪从来就没有融化;
我仍然像从前那样——
始终感觉到家人的温暖。
太阳慢慢从地平线升起,
被一个人占为已有——
人民是对的他们给我权杖,
——让我亲眼看到了太阳!
我的复活
(给死去丈夫的妻子)
你是我活着的妻子我是你死去的丈夫。
是什么打断了——我们的婚姻?
是什么隐瞒了——孩子没父亲?
二十年过去,妻子忍受的痛苦!
你是我未腐烂的身躯我是你跳动的心灵。
是什么埋葬我的死亡亲人不准公开祭奠!
是什么阻止我的重生四处流亡报国无门!
二十年过去,鬼魂渴望的自由!
你是我说不出的话语我是你被压制的行动。
是什么把你的口封住用来吸取食物。
是什么破灭你的理想我化成了灰烬。
二十年过去,祖国心死的沉默!
你是替我活着我是替你死去。
是什么统治者恐惧?心里的阳光。
是什么独裁制度休克?人的觉醒。
二十年过去,我活过来的死!
我在冬天里热得吐血
我在冬天里热得吐血,
我想在室外睡到天亮!
黑色的天空盯着我,
我和屋子一起舞蹈。
你的欢快感受我的痛苦,
你的汗水等于我的眼泪,
如果你的头埋下去,
我从脑海里浮上来。
恰好没有日出,
恰好没有日落,
我只有宇宙旋转。
我们说没有森林,
是说曾经燃烧——
如果还那么完好,
那是多么好——
哦,别弄出声响。
万物披上新衣,
但不是观众——
在一味地聚集。
南方女郞
你使我一再想起南方女郞,
清澈的水流在大地最深处。
农舍边稻田留下你走过的身影,
天空飘动云儿面纱雨后见彩虹。
像一盏灯笼在夜间游过长街,
岁月星光把你锁进一间小屋。
人间的事情悉数发生在天上,
地表面碎片记载风雨和泪痕。
你使我一再想起南方女郞,
播种收割隔着北方的盛夏。
筷子捏在手中夹着西式快餐,
农业炊烟袅袅工业纷纷消散。
我们手牵手故宫城下行走,
也夜夜低述呈现排排民居。
这一边高台望尽天涯形影,
粼粼波光抹掉来去的途径。
你使我一再想起南方女郞,
低回起落形成这无声吟唱。
手指头伸缩对于宇宙来说,
吞咽着口水对于大海来说。
吞咽着口水对于大海来说,
手指头伸缩对于宇宙来说。
低回起落形成这无声吟唱,
你使我一再想起南方女郞。
空城
我们是空心人,
我们是稻草人,
互相依靠,
头脑里塞满了稻草。
--艾略特《空心人》
--一个现代舞者。
城
1
他的椅子像一把宝座,
凝结着他一生的心血。
谁要夺去他的椅子,
谁就是在抢他的心。
而他的心,是去了哪儿?
整座城只有机械的运动,
--没有空灵的感应。
这样的舞者,这样的舞者,
--也像一把不动的椅子。
2
--我在这座城里捡垃圾,
--我不属于这儿的喧嚣,
我来了,我走过,我跳舞。
我置身于这座城,内心有一片稻田,
--风吹着稻草人在空中旋转,
--旋转,旋转,旋转。
我看见多少张脸庞的迷惘,
--我只是一个捡垃圾者,
--我不属于这座城。
我来了,我走过,我跳舞。
3
--城里没有黑夜,
我们每个人都呵护着一盏灯。
有的已经熄灭始终找不到墓地,
有的燃烧旺盛,整座城都恐惧。
后来者躲避着,自己的那一点光,
--也让他的眼睛迷糊。
4
--迷离的城,
在寒冬的凌晨渐渐睁开双眼。
--夜色中黑点还在闪烁,
城里走动的人像刚放出来的幽灵,
--他们开始一天的生活,
--但没有赞美也没有谴责。
他们有一把椅子,
供他们等候死亡。
在九点的最后一刻,
他们准时坐上椅子:
男人坐在椅子上,
女人坐在椅子上,
警察也坐在椅子上。
他们不是这城里的主人,
因为时间在宣告着一切。
5
啊城,城。
--有时我们能听到,
--在棉花胡同的蓬篙剧场,
一个时代低沉的声音在哽咽。
里面的诗人、歌手、舞者,
他们在模拟着渔夫,水声。
房屋倒塌,高楼新起,
--他们模拟疾病。
--穿越地铁迷宫,
乞丐、流浪汉露宿街头,
--失业的民工、妓女,
模拟他们的眼泪和叹息。
走过废墟,发现一片恶之花。
垃圾的腐烂气息,跟早餐的叫卖声混杂。
--避孕套像透明的纱窗,
后面坐着一个空虚的妇人。
啊城,城,你可听见她低微的呻吟!
6
这里没有水,我们要男水白吊。
我们强鉴,没有水,只有阴毛,
--一根一根散落在床头。
从群山而来的水,
从沙漠里来的水,
到了这儿,没有水。
--春雷、夏雨,
监狱,呐喊、嚎叫,没有水。
一滴一滴,嘴唇抿着嘴唇。
--银杏树的叶子黄了,
--松鼠躲进草丛,
--养蜂人采集花香,
把我们留在这没有水的地方。
7
在我们之间第三的个人是谁?
我们面对面时他不存在,
我转身有一面镜子映照,
你和他在里面手牵手走。
--我疯了,在你和我之间,
--难道出现了幻觉!
难道我们是精神病院里的患者!
但我只关心:
那个人是谁?
--在你的沉默里我拼命地吸,
一动不动,却扒光了你的外衣。
--我瘫软在任何一个角落,
你都是一个幽灵在把我驱逐。
我拼命地吸,我上瘾了,两眼发直,
--只等你告诉我:那人是谁?
8
我来到这座城带着我全部的身体。
这是一座空城,却阻挠我的行进。
我让男人带着我的欲望去冲闯,
我让女人守住我的宁静与慈悲。
9
--在这座城的另一边是群山,
还是另一座城?它们是不是相同的国度?
我们像蚂蚁一样爬行,就为了进入囚笼?
--未来是犬缩着的。
不要问我将去往何方,请看我来自哪里?
我们是喜玛拉雅山上的灵长,
--不是长城的儿女。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把椅子,
--而是一串钥匙。
打开我们内心的牢房,即使黑夜降临,
--我们还能感受到星光。
建设
古老帝国遥对雅典城邦,
--把手伸向纽约,
握住自由女神的火炬。
--太空的繁星向黎明旋转,
卷起风左右指南针移动不定。
阴阳、太极、八卦应四季变幻,
人类以往的历法,和新的秩序,
--以大唐为一个起点去建设。
道生于天,辅成平原与蜀道,
雾濛濛的冬天之后开出国花。
永远是沉默的学问,谦虚的学问,
--以往的学识让我们明白死亡。
我们祖传的祭祀已是失传的生活,
--我们在什么中,寻找着什么?
有思想就有行动,有行动就有思想。
--一是静止的,一切是运动。
--我来到京城,见到另一座城,
护城河直通北海,洋人街头闲逛。
房屋的尖顶有一座十字架,
庙里的和尚也披上新袈裟。
--人最多的地方是小吃街,
垃圾车,卖晚报的叫声,告诉人们,
这里有消费和市场,但没有虔诚。
城乡结合部住满大量的外来人口,
小偷、小商贩、妓女、闲杂人等。
科技园里是整齐划一的白领,
艺术区满是欲望、野心和疯狂。
--国际超市无孔不入,
乡间像被城市的飓风吸空,
--再生出来的是农家乐。
每人清理开销的帐单,谁在创造?
--啊城市与乡村,富有与贫穷,
啊春天与冬天,生与死的轮回。
我们是离散的精虫在大地上生根,
我们汇聚起来创造一个新世界。
这是福祉,是罪恶,还是虚空?
这是过去,是未来,还是现在?
世界不是这样?不,嘘--
世界还是这样?不,嘭--
城里的人,请保持安静!
我们来亲眼目睹石头开花。
因为空空道人满足了石头的愿望,
--已带领它经历过奢华的凡尘。
海水填满地球一半以上的空虚,
闹海的孩儿肉体归还给了母亲,
--骨头归还给了父亲。
书写者。梦中人。隐士。
谁掌握了,这样的真理。
孕育我们生命的是母体。
另一座城空空荡荡,只接受一种性别,
--它是人间的命运法则。
--作为女性,我温柔,静美,
--是欲望的化身,没有一定之规,
我见风而动,左右摇摆,不堪其苦。
作为男性,我冥顽不灵,
是女人眼里的一个顽童。
母亲一旦嘱咐,儿子就把事情办妥。
--女儿让父亲安稳,有了责任。
--现在要进入这一座空城,
我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男人,
--这是一个问题。
我呼吸着血,感受人体的温暖,
在长眠中只问耕耘,不问收获。
如果我有罪,那是世界原本就有的罪。
--你们要开始嘲笑我做过的好事,
--你们的理智扼杀过多少头脑?
你们保住的是一个位置,不是一个生命。
战争在边界上开火,也在人心里爆发。
一切疾病你们都在预防,
空气却让你们无处可逃。
生物、植物,和动物,
沙漠、河流,和高山,
是我的邻居和兄弟。
我是要跟它们一起生活和劳作,
只有它们才知道我真实的性别。
他们懂得男人的力量,
也能领会女人的善良。
这一切不是在夸夸其谈中完成,
--而是在辛勤的工作中显现。
--人的意志多么完美,
请看这个谦卑者的所为。嘘。
--在荒芜的田野,
--我们把水渗入泥土,
--捏成一坨,搭进砖模,
去掉多的,余下的用水抹光生。
哪里有岩石,哪里就有水泥。
哪里有森林,哪里就有木材。
哪里有矿山,哪里就有钢铁。
哪里有演说,哪里就有政治。
建筑办公楼,也建筑民宅,
经历挫折,也树立信心。
大家都把自己的事做好,
大家的事就是同一件事。
--我们埋头工作,少说废话,
少说的废话看上去是生动的语言。
它们是一片砖瓦,在建设这座城。
--可我们失业了,
却并不想回到故乡。
--离开已八年,甚至十年,
犁铧挂在墙上,蜘蛛恐怕已结上网。
--那儿是我们的家,
我们在这儿,居无定所。
--工厂里打工的民工,
--被赶出厂房和宿舍,
成群搭棚,居住公园一角。
--禽流感在空气里流传,
感冒咳嗽成为人们躲避的瘟神。
一元钱的馒头可以吃上三餐,
--我们流过的汗水,
--建筑物上不见痕迹。
我们生存,没有身份。
谁保障我们不被饿死。
街头上的活尸体,
不会有报纸来刊登。
日出而作,日没而息,
我们不是一群懒汉。
我们不劳动,再好的头脑,
--也不能实现他的宏愿。
瑞雪满天纷飞,
昭示一个丰年。
小麦在生长,被子并不单薄,
--耳朵不会被冻得失聪。
--危机既然来了,会有过去的时候。
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恐慌,没有拖欠,
--没有空话和谎言,没有食物的滋味,
--没有驱赶,没有歧视,
我们将把自己呆着的这个地方搞得暖和一点。
--我们埋头工作,少说废话,
少说的废话看上去是生动的语言。
它们是一片砖瓦,在建设这座城。
男女同体
(子宫的一个内侧面,
偶尔有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你听,是呼吸的声音吧?
不,是心跳的声音!
你再给我听仔细点。
哦,是呼吸的声音了!
不,是心跳的声音。
难道,这声音还分呼吸和心跳?
大概是这个样子吧!
你看,我们的周围都是一片红色,
红色之外还有世界吗?
(钟声响起)
我听见钟声啦!
哈哈哈,哈哈哈,
是闹钟的声音吧?
去,闹你的头哦。
快,快,抱紧我,
世界要开始动起来了。
(他们像在海水里游泳)
你真讨厌,老是弄我的尾巴!
(尾巴盘到头上,
当然是又掉落下来)
不让弄就不弄呗,
我自己也有一条尾巴!
哼,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呢?
--不知道,我们像鱼。
--像鸟。
--像虫子,像蝌蚪。
--像波浪,像气流。
--像盲人。
(合)我们像盲人!
我们都是父母所生,
为何却看不见世界?
我们只不过还是小蝌蚪,
还在十月的娘胎里面。
如果我们出生了是一个盲人,
那我们的命运多么令人悲叹!
我们也有我们的世界,
眼不见心里也就不烦。
我们组成的盲人按摩院,
--生意火得很。
但我们也有人,在街上乞讨,
--世人的慈悲受到了考验。
有人鄙视躲开,有人一脸傲气,
是善良的人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人类的《荷马史诗》,
盲人歌手一路传唱。
有人唱出了真理,
反而变成了盲人。
有人不是盲人从未停止过摸索,
--摸索啊孕育生命生长,
--光明啊时刻都在眼前。
你刚才是去哪儿玩了?
怎么啦,我玩我的,
--不可以吗?
可以。你看你,
尾巴都玩掉了,
自己还不知道。
(回头,转一圈)
啊,我的尾巴不见了!
(又转了一圈,四处张望)
哈,哈哈,你的尾巴呢?
--也没有啦!
(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不是没有了,
我怕掉,早收藏起来。
是吗?你还真是聪明啊!
你把尾巴藏到哪儿去了?
我不告诉你,
你猜一猜。
我不猜,你还是这就告诉我!
你猜一猜。
不,你告诉我。
不,你猜一猜。
--告诉我。
--猜一猜。
我们都是孤独的个体,
无数精子中的一个。
精子跟卵子结合产生男女,
是男是女,只有一个选择。
原来生命还没诞生,
就在经历生离死别。
--我是盲人,
--看不见发生的一切,
一个孤独个体的内部呀,
--什么没有发生过?
--请,等等我!
等等我!等等我!
啊!我跑得好费劲呀!
我们歇歇吧!我感觉,
我的腿已不是我的腿,
我的手也不是我的手。
或许,它们原本什么也不是,
--我感觉,我快要散架了。
--不是散架,是融化。
融化?雪融化成了水吗?
是一滴水,融化成了另一滴水。
--哦!我们是另一滴水。
--但,还是一滴水。
还是一滴水?我们谁是这一滴水?
不一样?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也许对你来说是一样,
--可对我来说,完全不一样。
如果你是这滴水,我就没有了。
如果我是这滴水,我给你生命。
--太玄了!
--不说这个。
没有我,你再想弄尾巴,
--就没得弄的。
--我们都没有尾巴。
我的尾巴没有,你的也没有,
--请接受这个现实!
我也不想再弄谁的尾巴,
我只想冲出这个世界,
--去创造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新的世界,有我吗?
--有啊,一定有。
--因为你已进入了我的内心。
--费尔巴哈说过一句话:
--有我的地方,就有你。
--什么骗人的鬼话。
哎!我就是你的一条尾巴。
--我明白。
--你不明白?
--我怎么会不明白?
你不明白,对了,你不会明白。
因为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你在发痴呀,我们是一体的。
你在另一个世界等我,
--你是一个自然神。
你给我勇气、智慧和力量,
你在我的身上一次次复活。
你不再是一个你,而是无数个你。
--无数个我?无数个我。
--有一天,你会厌倦的,
你会累,会失望,放弃一切。
不,不,不。
--我不会。
--我,我,不会。
--哈哈哈,你看,
吞吞吐吐,并不那么坚定,
--谁能肯定未来?
--我不会。不会。
你不要说出这样的咒语。
--你在我心里。
--就算我相信,你不会放弃,
但现在,我差不多已成为你的拖累,
--你要往前冲,势不可挡,
--我像在枝头上,左右摇摆,
--努力要跟上你风一样的速度。
--风,风,风,
--风一停止,我就是地上的片片落叶,
失去了生命的源泉,我只有腐败,变为尘土。
甚至不是尘土,而是一口龉龊之气!
--别说哪,你这是在胡说!
--我很清醒。
你知道吗?我们的名字是什么,
--我们有名字呢。
我什么都不听,让我变成聋子吧!
--别说了,我害怕。
我们的名字叫:
圣婴!
空
天刚放亮,城里传来阵阵打更声。
--城门缓缓开启。
一队刽子手吆喝着,押解死囚出城,行至城边,
--刽子手们手起刀落,一个个死囚横尸遍地。
--刽子手们回城而去。
(天大亮,两个流浪汉衣衫褴褛,
披散着头发,拼命跑出城来)
--都是他妈的什么世道呀!
--真是,真,真,真是--
--自打盘古开天辟地,
流浪汉的生活就是天不管,地也不管。
现在好啦,剪辫子这种事,
也轮到了我们流浪汉的头上!
--世道要变啰!世道要变啰!
你懂得个屁呀,乱说话,谨防割了舌头。
我这是乱说话啦?我说啦,怎么啦?
--真依我说呀,咱们这条辫子,
就是咱老祖宗留下来的一条尾巴。
这辫子一剪,也就等于失去了老祖宗。
--啥奇谈怪论?
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沦落为乞丐的流浪汉,
--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民族命运来。
那西方人没留辫子,他们的尾巴在哪儿?
--西方人有没有尾巴,咱不关心,
我这想法是它自己跑到脑子里来的。
--嗨,这辫子一剪,你甭说,
脖子光生生,冷嗖嗖受不住,人遭罪呀!
--可话说回来,咱这是想说啥,就说啥,
--咱的舌头不值钱!
你那成天光放空炮的舌头,确实一钱不值。
--哇,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是个啥?
(往城边上的尸体走去)
妈哟,是些死人哪!
妈哟,死了还在吓人。
真是活见鬼!我们这一年的好运,
--怕是要赔进去了。
(翻看死尸,拾起一些合用的东西。
抖着一件棉衣)
--你看,都成血衣了。
咦,它的那只衣袖怎么不见?
这刽子手也真是混饭吃的,
好端端一只袖子给砍没了。
--肯定是囚犯用手挡了一下?
好家伙!难不成这囚犯的手脚,
--没让五花八绑起来?
你这人没趣味,人家说一句,你信一双。
--快来看这个,死得真难看,
--活着时一定不是一只好鸟。
别乱说话啊,这年月挨杀头的,
--你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吗?
--什么人呀?
--革命者啊!
革命者,哼!革命者跟一个流浪汉有什么关系?
要说这关系,说没有就没有,
--说有,也有。
一个为了活命不讲什么尊严,
一个为了尊严敢于舍去性命。
--你这样说,
--我不爱听。
甭管什么人,都一样是动物。
恩,都是会死的动物。
--会死的动物。
卷二(2001年-2003年)
兽
我打着空手睡在屋檐下的草堆,
我蜷缩在凉气中,灯,在天上;
我听屋里传出的夜语和远处的足音,
尾巴,影子晃动在地坝边上。
我的夜眼,看见村庄被一层厚厚的山盖住,
草叶上的水珠,在我的双臂上闪亮。
我的世界,接纳了一个主人,
因为他的使唤而存在。
我背负着忠实放逐四野,
在一群伙伴中复苏——
我的野性疯狂,瞎了双眼,
背向着主人,
我吼叫,是狗的吼叫。
告诫
牙齿在松动,我不认为
我在变老——
好多人没有牙齿,我是指
要往肚子里吞的那种;
松动的,不是我的牙齿,
不然,为何我还在咀嚼事物。
我确实不再年轻,妈妈
都死了十七年,比起妈妈看我长大
还多两年,我独自走好长的路,
每天要开始刮一道胡须。
我今天看见象牙雕刻的龙,不!
就是一条龙,我不知道什么象牙。
一旦离开嘴的东西,成为收藏,
被展示,我就要对它呸一下,
适应我未来的,
一种批评风度,
——呸、呸、呸。
消息
三弟,还不能打给你电话,
告诉你什么时候
来北京——不能尽快改变
你的生计,我着急。
我们在做作业时,偷偷的
你宁愿烧火煮饭——
我们也习惯你去担水、放牛……
看你唱歌乐神干着家务。
大人们骂你长大后没什么出息,
你笑着啥也不说,我替你不平。
一次玩追人的游戏,伙伴们,
机灵的都四处躲藏;
睁开眼,只有你一个人在奔跑。
我从后面追上,一拳重重击在
你的后背心,你倒地很久没哭出声来。
三弟,现在我们是大了,
你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他们要好好上学,我想,
想介绍你学厨师挣点钱,
可还没有消息!
做贼
妈妈出门时把煤油灯熄灭,
我尾随她,往前面走,心有些胆怯。
妈妈背的背篼,在小心冀冀张望,
不知道她要去什么地方,干什么?
边上的杂草围拢来,路十分曲折与窄小,
脚跟它们碰了,在发出瓦片破碎的声响;
桉树叶四处摇晃着影子,和远处
安静的山坡,构成一个圈圈;出了村口,
妈妈呼应暗中传来的咳嗽声后,
黑影出来了,急促的行走与笨重的身材,
我知道她,是与妈妈要好的大婶,
这儿是她们事先约好的地点,两个背着
背篼的女人向僻静的黑弯进发……
“妈,我们去干什么?”“闭上你的嘴
就是了”,不发出声音,我在后头
要逃脱一双向我们伸来的黑手似的。
当我猛然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发现,
反而更加不放心了,头不时在转动。
到了一块地头的旁边,妈妈和大婶站下来,
各自从肩头放下背篼,取出夹在竹丝间的
镰刀,吩咐我:“看见人来了的话就嘘一声,
然后蹲下来别动,等那人走远。”
说完她们就下地里去割红苕藤了。
捆好后,一把一把朝我甩来,因为
我站在两个背篼那儿,就一一把它们
往里面放好,直到装不下,
才任随它们在我的身边乱落。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我只是盼望着,
多么不愿意站在那儿,和荒野里的坟
隔得那么近,里面埋着的人,
在他们活着的日子,是不是也这么干过,
瞒着全村的人,捞取大家种出来的作物。
“你是一尊神哪?”见我站着一动不动,
妈妈使唤我:“把系在背篼上的绳子解开。”
这样的话,装不下去的红苕藤
就重叠码到背篼的面上,由绳子捆牢。
我的力气不大,由妈妈和大婶来做,
待妈妈把背系搭上了肩,我就扶着背篼,
用劲帮助她站起身来,然后又去帮助大婶。
但挺不住了,大婶和背篼半空跌下,
仰叉八叉的,“你这个光吃白米饭的家伙……”
妈妈气愤极了,骂着把背篼搁到土坎上,
和我一道扶起大婶,“别把他骂哭了,
多小的一个娃二嘛!”大婶喘着粗气,我听了
鼻子发酸,真的就要哭出声来;
强忍着,跟随两个小小的山头移动着回家。
卷三(2000年之前)
妈妈
你是一个好妈妈,一百年不忘记你。
双手戴上耳环,一个挂在白天一个挂在夜晚。
一个缺少奶水的妈妈,我们就吃五谷和杂粮,
我们就穿破衣烂衫树叶是现成的,
眼泪流成一根线——也是现成的。
你还是一个小妈妈,自己都需要成长,
你抱着我们撒尿你也被别人抱着撒尿。
河水从你那儿流来,我们
一起带它,地上回到天上。
你这没头没尾的妈妈我们挤着脸上粉刺,
望着你,空妈妈,一分钱都不花的妈妈。
船到了桥头自然直,奶头吊在门环上,
过路的人喝一口吧眼看就没了这个村。
你喊了,我们没有听见声音;
你没哭,我们却看见了眼泪。
哑巴妈妈的瘦脸呀在月芽
草上,打湿了坐着的草墩。
闷得慌,跳得高,斗笠戴到头顶。
一声妈妈是一辈子养育恩情;燕子的小嘴,
在二月张开,我们望着空中,盘旋的妈妈,
用剪刀,把我们剪成了,地上行走的飞鸟。
祖祖
她用三只脚走路,是我祖祖。
一个老太婆从我出生一直到,
她死去——
她的棺材在床头,陪她度过晚年生活。
漆成黑色是她最后的心愿,
但只一年一年落满灰尘;死亡是现世的,
她得天天清扫,我们不会知道,
她想到了什么,厌烦她的嘀咕和唠叨。
横竖有一间老屋,有一条村头的大道,
任由她出入,有一大群孙子,由她来经管。
她提防的是池塘,粪坑。
(高怕岩,低怕坎)
背着时运,我们在水和树之间长大。
她却日渐耳聋,眼瞎,三天离开肉食就虚脱,
走路打摆摆,仅有一口气在喘息。
她的痛苦远胜于疾病,伤残,
世间无法解决,就惟有死亡,
——这才是我们伤心的理由。
我也会有孩子,我的婆婆将是他的祖祖;
即使我推迟他的到来,也不能延缓什么。
祖祖死后——婆婆说:“现在轮到我了!”
吊水浒
宋江我不是你结义的兄弟不是死去的
李逵;不在同一个朝代,不作冤死鬼。
伸张的是道义,耗去的是身体;天命
云集梁山泊一团和气,寿命夭折战场。
阵亡正偏将佐五十九员;路上病故正
偏将佐一十员;杭州六和寺坐化正将
一员;折臂不愿恩赐,六和寺出家正将
一员;旧在京,回还蓟州出家正将一员;
不愿恩赐,于路辞去正偏将四员;旧留在京
师并取回医士,见在京偏将五员;见在朝觐
正偏将佐二十七员——上皇览表,嗟叹不己:
“卿等一百八人,上应星曜,今止有二十七
人见存,又辞去了四个——真乃十去其八矣!”
“兄弟,休怪我!我为人一世只主张
忠义二字,不肯半点欺心,今日朝廷
赐死无辜;宁可朝廷负我,我忠义不负朝廷。
你死之后,我和你阴魂相聚。”“罢,罢,罢!
生时服侍哥哥,死了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
言讫洒泪拜别;美人奏曰:“凡人
正直者必然为神也!”百姓四时享
祭不绝——祈风得风,祷雨得雨。
那时英雄行走民间,以酒肉糊
口,杀掠贪官,聚财富于仁义。
荒野里见灯火,灯火里见庄院,古刹。
好汉夜宿晓行,强人起歹心水陆取豪义,
脑袋打破了也镶得拢来,只管在上受拜。
走的是妖魔;闹的是史家村,五台山,桃花
村,野猪林,郓城县,茶肆,授官厅,飞云
浦,清风寨,青州道,翠屏山,西岳华山;
夜闹的是浔阳江,金沙渡,东京;私走的是延安
府;夜走的是华阳县,刘唐,蜈蚣岭,瓦砾场;
拳打的是镇关西;醉入的是销金帐;
火烧的是瓦罐寺;误入的是白虎堂;
招的是天下客;刺配的是沧州道;夜上的
梁山;醉卧的是灵宫殿;认义的是东溪村;
押送的是金银担;私放的是晁天王;火并的水
寨;醉打的是唐牛儿,孔亮;义释的是宋公明;
贪贿说的是风情;卖的是人肉;夺的是快活林;
入的是死囚牢;血溅的是鸳鸯楼;吟的是反诗;
劫的是法场;受的是三卷天书;遇见九天玄女;
斧劈的是罗真人;斗的是法;破的连环马;
盗的是甲;心归的是水泊;打的是北京城;
夜打的是曾头布;捉的是鬼;偷的是御酒;
扯的是诏;败的是高太尉;漏的是海鳅船;
夜遇的是道君;受的是
招安,梦游的是梁山泊。
陈家坪
假如我认为,我是回答,
一个能转回阳世间的人,
那么这火焰不会再摇闪。
——但丁:《神曲》
愿母亲安息!
1
漆黑的夜里掘墓者打开你坟堆,
穿着寿衣,你重返养病的床榻。
起身奔赴窗前,一切都将消逝。
我把梦推给灯光,那时候夜空,
鞭炮在寒秋响起土墙凝固一旁,
钱纸已经燃尽,香烛升起轻烟,
被地坝上黑色海水吞没一页页
瓦片——形同若隐若现的牙齿。
四个孩子置身在颤抖的舌苔上,
对圣灵跪拜当记忆像白天一样,
点点山花开遍山坡——露出的
小路——不时回到静穆的乡野。
2
天空太高山坡线形成把弯弓,
玉米林成片成片,爬出地面,
涂改了泥土的颜色,你从里
头钻出来,在坚硬的阳光中,
收工回家——被聚集着,
你是眼睛里的一个黑点。
在自身的跳跃中渐渐晕眩,
那一瞬间,夸父擦身而过,
所有的土地都移动了位置,
它们翻动起来,犹如万箭穿心,
你倒下去地里庄稼一下子静谧,
显示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照耀。
3
这时候那个乡场上的街道离我很远,
在我眼前你牵着孩子在人群里赶集。
两旁的铺面因为无法忘却而存在,
天空下面,我当时只是跟着你走。
我害怕失散——直到现在,
还不时陷入失散的悲哀中。
我看见,每一个女人都是
你,我一抓住,你就消失。
小青不明白这一点,她留在
成都不明白我会带着她流浪,
并将加入另一个女人的身体,她们
如此强大,构成我不可企及的部分。
4
月光在树枝之上烟雾在房顶之上,
清凉在周围,四处流动——最终
歇息在我们身上——看见萤火虫
从水井边的竹笼里飞出来,
和你的歌声一样起起伏伏;
在勾勒,远处山峦的剪影,
把缓缓的风,固定在这个夏夜,
维持着天界般的安宁;静静地,
收回来的苞谷,还摊晒在石坝上,
图解了一个纯朴的供奉……那时,
你做好了夜饭走出屋子领我们
回家——结束最为活跃的宁静。
5
我在睡眠,你为我驱逐蚊虫,
这一场梦的意境被蚊帐隔开。
当我回头站在你的坟前在层层
山丘的背后,我被地平线划开。
如果要和你相见我为什么
还渴望着生存!——空气
抱着我的头,已经很多年过去了,
无数陌生的东西占据了我的梦境。
我在露天坝睡过,在凳子上睡过,
在长长的沙发上睡过,
也在女人身边,睡过,
没有一种温暖能消除荒凉。
6
雪起初飘在头上你把它纳入胸怀,
一个村庄的冰冷也显得光彩明亮。
路最先露出来时和炊烟一样飘动,
一旦人走上去,就变得沉甸起来。
这也许是整个冬天唯一的一次,
周围麦苗成行,雪在它们身上,
却要经历两次融化,直待春天的到来,
每一朵小花都带着空前的阳光和芬芳。
苦难是一切透出泥土气息,
昭示着,什么都没有改变。
包括归来的燕子,太阳,雨和风,
如果你活着,依然扛上锄头上坡。
7
你是否已抵达看不见的世界,
依然跟我们在一起分成两面,
承受白天和黑夜的轮回; 你
是否看见黄昏把一个人追赶,
企图收去他一天的时光身影。
夜大面积地来,房屋和坟墓里的人是否
都从梦中穿过睡眠,以死亡的姿式呼吸;
一只公鸡在鸣叫,取走地面上下的夜色;
一个村庄的宁静,早先的宁静,
如同你拨亮过油灯,现时仍在
使一个窗户亮起来并过渡到一束霞光,
慢慢地混成一遍,照着所有人的孤独。
8
独自拿一本书我牵着牛四处放牧。
枯草绿地,穿过地头池塘青杠林,
绕着山坡,在空地上停留,啃嚼。
湾子和云朵一样零落,走动的人,
都在我的书本之外——生活给我,
留下想象的余地,这是我要,
告诉你的情景,自言自语地,
成为我们生命中的一种对白。
我把自己交给虚空,与自然,
不停地从远方回来,从脚下离去,
经过不同方向幻想一支神性队伍,
徐徐地,沿着脚底漫过我的头顶。
9
到世界上来的那个日子,也是
离去的日子,相隔仅三十九年。
你没来得及和城市见上一面,
守着猪圈守着银行;每一桶
猪食相当一张支票,与瞎子算
定的命数并行;一家人的生活,
小猪若病死,你会伤心地嚎哭,
一次是在早上,我们围作一团,
鬼蝴蝶飞进屋来,停留在灶台,
又于模糊的视线里,拍动烟灰,
使日子显得无比酸楚,差不
多,就笼罩了你艰辛的一生。
10
你用一碗饭喂我们四姊妹吃,
我伸出舌头等你缩回去的手,
再把一口饭送过来……最后,
我哭了召来一串笑声,
在沉闷的时候,回响,
日子勒紧裤腰带过,
这生趣也不会消去。
现在来看,它越过一间农舍,
紧紧将我抓住,在天性之中,
贯穿我的姿态与行为;
我不知道会带到多远,
是否足迹到过的地方。
11
一俟你停止了呼吸我害怕走过
你的身旁,害怕穿过你的堂屋,
害怕你的手再度将我握住;
而这一切,都发生过多次,
组成黑色的身体,隐匿在夜晚,
恍若整个村庄经历我少年时期。
从蝙蝠出檐开始,我多么想,
剪掉这一刻,让亮瓦呈现出,
更大的一个黎明,不再于黑夜里,
紧挨着奇臭的夜壶,迫不得已地
歌唱,只保存你守着的那一
个心灵中完美而甜蜜的睡眠。
12
如今房屋前面栽种的
桉树照你的愿望在长。
秋收后稻草已经能够
码在它的身上——鸡
游动着在下面地上扎窝,
只怕不回屋蛋下在外面,
再听不到你叮嘱雨下
起来,让人产生联想,
我从地上走到你坟前站立,
一切都顺着我的身体流过,
离去以后,还会回到这份
情景——坟,草垛和山岗。
未完稿
1
一年有十二个月,一天有两个十二。
一个是白的一个是黑的,任何事物
都有四个方向心却只有一颗;村庄
在水的上面,城市又在村庄的上面,
人的上面是天空下面是尿了一裤裆
的水,水在床上流进去的孕育生命,
流出来的哺育万物;黑夜温暖美丽,
黑夜里的女人是想象出来的,光使
他们现出丑陋的原形;生活无处不
充满幻术,请原谅这个拙劣的迷藏。
沿着声音去寻找,接近每一个荒僻
的角落,没找到不要失望,找到了
难免要受到惊吓,关于这样的声明
还会再次出现——原本不需要说出,
只是遇到了好心人热心肠,你对他
藐视他无动于衷;你对他侮辱他忍
气吞声,因为你并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读了这本书也不会明白更多,相
反,不把你搞昏绝不罢休你是多么
容易被不同的装饰迷惑呀!
享受裸体最好办法是触摸。
我有的是干瘪的乳房但它显然不
能同我的阴茎保持在同一个身体。
上帝明白这点它暗示我走向衰老。
我在穷途末路中诞生,在红色的
操场跑道上生长,个子长高心眼
长小;为了生活的繁荣我第一个
最早起床来挤掉眼屎给太阳开门。
我背负着身上现存的体制我是并
不会说话的人民,我呕吐是何等
的欢呼;那些每一个分离、背叛
的细胞闹腾着每一次世界的革命
都是身体的革命,用死亡来催生
新的语言:呼救的语言;脱下我
不同时代的衣裳我依然是山坡上
坚硬的石头如果不能被塑成圣像,
就码在坟堆上;我是分散至今在
虚拟人类又一个千年,从母亲的
痛苦开始,我的生命并非像最终
那样平息,而是挣扎在泥土里直
到我出现;我是凝固骨头的一团
血液,与其说我是在谋生,动用
我的手脚眼睛嘴巴耳朵,不如说
我是在按规则行事避免摩擦,除
非为了性交,一个唯一的,出口,
人世的各种风浪,都吹涌着向前。
只有一种逃亡的美只有流离失所
中建立起来的家园;最初,诗句
都是征战的诗句,矛一样长。我
吞吞吐吐只有断句,我一丝不挂。
别希图我会干出点儿正事来,我
和一支手抢保持距离是徒劳的我
和一颗星星保持亲密也是无望非
要发生点儿什么的话,来吧,但
不会得到满足;我去海边撒泡尿,
要等我只能在海风中那可比不得
女人的抚摸,虽不会在单薄身体
中挤出骨油,脸却失去全部血色,
云朵一样白,误以为是天空蓝影,
兴许是怀有宗教救赎情感的画家
笔下一只温顺的羔羊,倒下去的
是诸如学者之类的身份,立着的
终究是人类几根仅存的骨头,用
不着敲打,把这皮鞭拿去对付那
自以为是的女人们了结一个哲人
未遂心思,我去干点不正经的事。
我得有个伙伴,谁也看不见,
常年工作完成我身上的器官。
这邪恶可以抗拒更多的邪恶,
包含着所有爱的意义;我还
比较浪漫不时偷食人间烟火。
放上一串响亮的臭屁,让人
在阅读的时候捂着鼻孔,女
人的情欲暗暗高涨,推动着
政坛巨变,商业浪潮,人民
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不仅
成为古代讲给孩子听的故事。
2
早年我看不到希望,但
获得了不朽的日常生活。
我放牛穿过田埂空地山沟草坡
打猪草,满地跑;我推磨发出
“吱吱吖吖”的声响,
夜色落在一层面粉上。
要进入这样的生活不是易事,
不能用华丽辞藻和空泛观念;
我不能破坏我的天真与幻想。
尽管有足够的力气举起锄头,
可种出来的是庄稼,只有
被土地奴役的农民才那样。
整个社会对他们使用最卑劣的眼光,
要打翻身仗是发动他们革命的借口;
我就出生在这群可怜的乡下人中
间,我没有计划的欢乐无处报销。
但别认为这是真的,我的人
很老实我的笔就不那么听话,
代表理智的愤怒本能的控诉,
是非不分因为我不需要信任;
我的眼睛就是我的尺度,
那片富庶乡土并非不满,
这样一把尺度赤足下田,
耕种过小麦和水稻,在
雨中为自然音调配歌声;
我为自己发愁的是命运,
不能到死时还要硬撑着,
尽管生活艰辛不乏快乐,
压力填满挣扎出的空隙;
世上没有地方私藏生命,
我为此而生我为此而生。
我一出生就死亡请为我
点上太阳那样的长明灯。
我的尸体冰一般融化,一
株植物从我的脑门上长出。
别以为它像秧苗一样古怪,
只有一年开端萌生这念头,
一旦被渔夫从水里捞起来,
就会投胎于一个木匠门户,
为这家人添上丁点儿欢乐。
是的一切不会太长,手指
不会太长,现在,是对四月的预言,
不妨先作个走访,木匠是父亲的料;
这料天生属于木材,经受风吹日晒。
可对于要历尽磨难的灵魂,恰是个留驻的
居所;木匠的妻子会给他片刻母爱的温馨,
不会超过十五个年头,
足够少年时光的成长。
然后断去他的奶,正好可以享受凄凉。
但是谁做出这个决定,我要笑话
他的草率,还没有完全理解悲惨,
就错误地开出了处方,
只起到一个麻痹作用,
看人家苏醒过来了得。
英雄莫不是注定要在疏忽中诞生。
为加重份量这家人还添三个孩子,
一个女孩两个男孩,依次排在他
后面;已经安排好的,不再更改,
如泰山在上,加到九十多岁,最
好不死;除了家庭的和睦什么也
不要多给;外面看着光生,里面
空空如寂,凡事都不能有心去做,
方看见最闪亮的眼泪那是造物主
要宠爱财宝以擦亮他昏花的眼睛。
就让所有的所有的悲苦驱除恶念。
趁一切还没有得以发
生,我要把坏事做绝。
身上每一根毛发变得舒服。
船桨一样水里搅动,
游魂集合水鬼戳破,
浮在湖面上死猪的肚皮,
在水中屋梁上高兴莫名。
我和一切生命相左,它繁荣我枯萎,
它幸福我悲痛,反正我是它的反面,
从不曾割舍,我的眼睛习惯于荒凉。
我在施舍中显示我的高贵,
但这傻事我一件也没干过。
我的精明在于我拥有全部荒唐,
那是因为我不去动用它的结果。
我是个称职的保管员吗?不,
我是一个吝啬鬼,一毛不拔
是我要享受的生活,自私不能将我
命名,游手好闲只是我的一幅漫画,
我顶着一副棺材舞蹈,食的是婴儿,
抽的烟杆是打出鲜花的大炮,
用一句时髦的广告词来说吧: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做不到。
3
可以说我还是无形的是
所有人都曾有过的叹息。
现在得为我的远游做一些切实的考虑,
就像每一个临近三十岁的人,为自己
考虑建一个家;虽说来无影去无踪没
有什么牵绊,但要停止这泛滥的自由;
我孤魂般的生活已受到道义上的谴责。
也许还没有形成罪过但足够警醒,
以顺从天道;一段时间以来我跟
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一样麻木等待
死亡的宣判;记住秋天忘记冬天,
早上起来睁开眼睛,要忘记恶梦;
要爬出自身悬崖矗立的深渊,
换掉我的双脚挖掉我的两眼,
在头脑里过滤一道我是可以
自由组合的,像男人和女人。
要行动,以行动征服世界,
跟世界同睡在露天的荒野。
从流浪中饮食自己的肉以变得消瘦,
近乎饿鬼,在恶魔的胃里掏取食物,
虚伪的狗中毒而死势利的眼睛瞎掉,
能够飞翔的鸟在地上行走幻想要在
民众里穿行,同情疾苦,缩小广场。
一件了不起的大事,躺在空地上,
旁边两个坟堡为此已躺了几百年,
石头长上了换过胡须,
蚂蚁爬进耳朵和鼻孔,
出来变得血红,但它们面对的
还是一个没死的人,他的魂跟
云一起飘动,彩云朵朵把天空
放大,微风徐徐传递天下大乱
的世象,一会儿把一条河松开,
一会儿把一片树林分解;
瀑布壮观撕成破纸片儿,
骏马迈出前蹄脱离身躯,
草原中间出现一个漏洞,
绿草向四周滑翔巨大的
山从鞘里抽出峰巅,天
渐渐黑下来,经常如此,
一下午一黄昏,全报销;
一天家务活他没法干完,
得到一个懒虫应有惩罚,
母亲举着篾片周身开花,
孩子气死人家伙不争气,
脸比牛皮还厚万丈,说
他一歇耳朵打牛蚊子了,
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全当耳边风;要是虫虫
蚂蚁早被捏死若是泥巴
做的那就捏了重新做过。
但又像他妈块木头,再
听不进人话,就拿火钻
来钻个眼灌进去;人的
脸皮要宽大,不要厚实,
说多了没意思,整个夜
抚着伤痕而眠亮瓦眨着
一只鬼眼发出冰冷寒光,
人哭泣第一个被鬼发现,
被带走除非他忍着悲痛
进入梦乡一天开始出发。
饮食是天下头等大事,
我偏不相信母亲的话。
我一辈子讨厌吃饭如果
可以选择死亡方式,我
宁愿饿死;这身体抗争,
直接针对,求生的欲望。
排挤它像排挤一泡大便,
把自己屙出来,精食总
是滋养着身体,我说的
就这些,因为我还是在
进行写作之前的冒酸气。
起初我要放慢节奏,
前面猎物并不明确。
喜欢晒太阳多走路,
这正好派上了用场。
不会吹牛把女孩子吹得一愣一愣,
一个轻松的话题表达得无比焦虑,
绝望得要死结果大家有取笑对象。
要得到这快乐,聪明人的做法是:
理解我——我是个骗子,
说的话全是忠告不包含
真理,真理不是要传达,
而是发现;要自行省略这些说教,
看我穿上预知未来的巫师的外衣。
从梦里醒来,恍兮惚兮,
背着凉背走遍所有房间:
卧室堂屋过道厨房猪圈屋,
走出去打开门闩走下石梯,
向着稻田边水井吐泡口水,
对全村恶作剧他们围拢来,
围着刚从水塘里捞起的我,
休克了手足无措看热闹的,
死神沿着我的身体站起来,
它要宣布两岁的儿童复活。
我又活过来婆婆从地里扔下锄头,
跑过七十根田坎,我要活七十岁,
在婆婆的呼吸中恢复血红的脸庞。
我怨恨劳动同时为
了生存我必须劳动。
我直盯着未来看见
追捕对象睡在床上,
一个懒汉如同你我,
能够直立行走,手
和脚有不同的分工,
还有待观察来确定。
要如此灵便可以把
它当一条猎狗使唤,
一生领路忠诚效劳。
我给他的就是食物,
懒惰中习出的办法。
我们谁又离得开谁,
一对别扭的同盟军。
为何不一出生就死,
为着这畸形的结合,
我处处在为他说话,
他体现卓越的意志,
你看,婚姻此时在
进行戏访多么滑稽。
4
生命原本羸弱那些在幼小时
欺负而我没有办法还击的人,
都有好的下场,我这样祈愿。
他们一开始就比较可怜,
屙尿淋我在课间十分钟,
把我当马骑让我在喜欢
的亲戚家里也耍不安生;
我坐在板凳上把我掀开,
直到哭了还向我的嘴里
灌石子和泥沙他们恶劣
受天性指派体会生命的
强大与快乐我品尝无尽
的忍耐,得到一颗敏感
于痛苦的心;我是生活
不战而败的囚徒,我用
屈辱保存我微少的力量,
从不曾责怪过我的软弱。
有权势的人在我上学的路上,
笑我瞳仁泛黄长大后是流氓,
从此,我在别人面前低下头,
我色情的双眼怕被人们看见。
我第一个对象是有权势的人的女儿,
她羞涩地跑向玉米地,我看见一只
蝴蝶从她的头顶落到地上,
装点着童年游戏般的梦幻。
油菜花滴着心油涂亮岁月的眼角,
她拖着一双长鞋出落成美丽少女,
把处女给男人不以正当手段谋生。
她在一个城市里被抛弃,
做了三个月的妓女回家,
父亲扛着猎枪夜里回来,
这世界一切全是他猎物,
为此付出代价十年监禁。
妻子死亡,子女们流散,
厄运提前落到女儿头上,
到处是妓院逼迫她卖身;
我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如没有一颗邪恶的心灵,
怎么能够进入她的灵魂。
我用金钱来化装我的面孔,
一切时尚头衔印在名片上,
只在眼前一晃,她抓住的
是我握着钞票的手欢快地
呻吟吧这世界已如此冷漠,
惟有我的心是热的,
我要拍掉身上尘土,
进入你神灵的洞房。
这是一个生命垂危之人发出声音,
而记忆最遥远的地方已没有声音。
她情人告诉我整个城市压在她身上,
她情人疯了在乡场上乱逛嘴巴贴在
一个路过的乡村女教师脸上她情人
来到她空无一人的家,去她的坟前,
笑她乳房丰满有弹性,
怎么像一颗不死的心。
所有伟大的作品首先要献给死者,
生者是主动的世界还在手中旋转。
我无声无息经营这块墓地,
种上松柏和花草埋葬一个
死者增添一份往事;我说,
忧伤并不是忧伤,
我把水引向稻田,
腐烂是阴暗的,丰收向上生长,
只知道表达不知道要表达什么。
才华空悬,风吹来,发出
呜呜的声响,在荒郊野外。
5
要在一月份看见春天形体
娇媚需要一双恶毒的眼睛。
撒旦的恶在于把世界打开。
在我们眼前没有欲望不能进入
这个世界而欲望是我们的本能。
我叙述,遵循初略历法知识,
不让这光加重读者无助眼神。
我依次省略,玩一把空手道,
魔法自然变幻,我不停飞翔,
神圣地站在天空起跑线上,
你如果胆敢瞧一瞧这土地,
被文明所隔离,我要剥夺,
你享受苦难的权利,仅仅,
为着使你恶心,并且呕吐。
早餐食物饮料是淫水和尸水调配而成,
中餐嗅一嗅上司饱气晚餐要大补一下,
伟人时髦粪便自当首选;当一天来临,
蛆虫穿透了毕挺西服,一年开始大家
颌首庆贺,蚂蚁从嘴里爬出来,
在悬空的地面上寻觅最佳配偶。
城市节日一般空洞,每个人迷失,
狂恋在优越于其它动物的发情期。
日日醉饮的话题不断翻新,
两片嘴皮愈合欺骗和谎言。
太阳,给你上香,待填饱肚皮之后,
土地,向你下脆,测试腿脚的长短,
时间,捏住你见不得人的尾巴,
空气,不呼吸只摸肥厚的屁股。
显然一切皆是空泛的,
语言变得那么有条理,
说服力卖弄哲学思辩,
不能混同于莽汉豪情,
脸上胡须吹不起来什
么,气得眼睛瞪圆了。
最极端的反叛是最平和的智识。
一切慢慢来,希望在山脚下,
玩得高兴一不小心就滑下去,
是在混乱中建立起秩序。
思路零碎,我必须甩掉,
你的跟踪是我敌人同谋。
就你平庸而自大,是我敌人堡垒。
你是一件他们披在身上群盲的外衣,
你看你比我鲜明对仗的敌人还可怕,
你使他们在我眼前不存在,
而又暗自投来致命的匕首。
我生活在你身边多么可悲!
不可救药的家伙代表一个与我疏远的时代,
整整熄灭掉三十根熊熊燃烧的蜡烛每个人,
可以在这微光中——重新选择一次出生地。
而我依旧哭泣那片天空,
它的上面是眼睛和胸膛,
下面是双脚,我推动着,
为行走的姿势注入活力。
这玩艺儿并不经用在搭建的
同时我也做好了拆迁的标识。
初春令人浑然不觉,
我忽略它应有启示;
我的废话从这些方面做出删改,
比如小鸟水田清亮,雨滴上面,
天和地都水洼洼也漏下来阳光,
打着光巴斗这时腊月还很消瘦,
人们也很清闲,空气里有吉祥。
雾气如鞭炮响过后路是白生生,
路人行色匆忙,远方的人回来,
远方的客来到;地里只有麦苗,
山坡和山坡挨得很近一对光着
头的兄弟,牵牛在兄弟间行走,
饮水度过一天,在水影中打颤,
鸭鹅开始脱毛鸡送上市场卖掉,
村边林子,树丫一片光秃,
麻雀叽叽喳喳,没有声音,
白色,形状是堆起的草垛。
败叶地上飞起,
生命来到大地。
风清冷,风清冷,夜晚漆黑,
煤油灯点上灶头,屋外炊烟,
战火过后宁静便是这样,
生存法则演算无解难题。
平息下来,品尝,先人,
神鬼,树精,灶神菩萨。
颈子上的红领带,在山岩中,
一个洞口,有人路过见碑文。
无处可逃——国土一片广大,
从疆域边缘回到家,行动中,
慰籍,是一条灿烂辉煌的路。
心中不时暗淡,注意:灯笼。
尽我所想,我离你很远很远;
投胎,我离你——很近很近。
一个湖边长大的人说话,
眼前晃动一切都有天数,
从零结束回头去做减法,
什么减掉世界等于毁灭?
我看见春天减掉燕子,
燕子减掉了一季水稻,
水稻减掉我们的肠胃。
机器诞生,机器,
需要大量的精液,
黑乎乎一片体毛,
人类身上脱下来,
阴茎光生生立着。
6
一切政府号召对我们普通
民众都是两场灾难的转换。
金钱粉饰了剥削的本质,
取出钢钎箢篼扁担风箱,
吼着劳动号子听从监工指示,
我们要把山沟,改变成湖泊,
装满方圆八百里火焰。
然后挥发成清澈湖水,
养鱼,沿岸种上夏橙,柑桔,
西瓜,调节一方水土和风情。
害怕还击所以从不出手,
一只蚂蚁搬家,尿高处,
向低处流,口水吐成泡沫挡住路。
一只蚂蚁,拿着救济金背井离乡。
锣鼓喧天,战天斗地,
地里挖出长长的龙骨。
专家考证后摆放在国家博物馆。
蛇洞中爬出乌龟,放鞭炮吉利。
死者就地掩埋集体食堂排长队,
劳动使土地呈现出节日的景象。
改造人去改造自然,声音来自上面,
没有人想象它恐怖和极权人们信赖
权威,偶尔也打掉它的门牙,使它
更像一个老头,开始建造男人女人,
建造未来,诗歌建造,流浪者建造,
恐惧也建造;水淹没了县府的旧址。
夕阳照在水面上比昔日更耀眼眩目。
野兔从山头上跑下来穿过坟丛,
遍地青杠林,留下一点儿惊恐。
湖面天空下,一双裹足老妇人的脚;人鬼
神若隐若现,万物都在声,光,色中碰撞。
远处山恋起伏,怪胎在幻境中,
首先伸出巨掌,深深陷进脑门;
地面上的事物惊恐得哑然失声,
一切在沉寂中修炼,各有品行。
饥饿在肚皮上画着哲学、大脚和乳房,
画着性交,人类的头部在波浪中流淌。
——渔叉插入聚集着鱼群的地方,
鲜血美味,混乱诞生这世界主人。
人是一个部分,神是另一个部分,
单独是没有结果的,单独的结果是监狱,
真理和胜利在此失败,成功地越狱像只
蚂蚁生出翅膀;飞蚁天使是中午阳光下,
一次贪玩回家后挨揍。
阔步向前,大打出手,
起床不再沉溺幻想暴力,
两个手指之间摁死蚤子。
把老鼠镶嵌进手掌,
完成恶魔外化造型。
把衣服剥光后行动,
整个人类意识膨胀,
自己收缩成一根线,
捆绑住手脚想起走。
更新:2011-04-20 10:4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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