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南小年已至。豫西南的乡村里，家家户户开始飘出炸丸子的香气。傍晚时分，我走在栗盘村的柏油路上，偶遇几位刚从外地打工回来的年轻人聚在小卖部门口喝酒。看着他们通红的脸庞和渐渐高亢的声音，我不禁想起了三十二年来，在这片土地上见证过的无数与酒有关的人生故事。
作为乡村教师，我见过酒后失态毁掉前途的青年，也见过小酌怡情温暖人心的长辈；见过借酒浇愁愁更愁的悲剧，也见过酒逢知己千杯少的佳话。年关将至，我想与诸位谈谈这盏中之物——它既能成人之美，亦能败人之德。
一、历史长河中的酒：智慧与警示
翻开中华五千年的文明史，酒始终如影随形。
《诗经》有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周朝礼仪中，酒是祭祀祖先、沟通天地的重要媒介。孔子虽言“唯酒无量，不及乱”，但他本人参加乡饮酒礼时，也遵循着“酒者，所以养老也，所以养病也”的古训。在圣人眼中，酒是礼仪的载体，是情感的纽带。
再看三国曹操，“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豪迈至今荡气回肠。但他亦在《戒酒令》中明令禁酒，只因深知“酒能乱性”的危害。同一盏酒，既能激发“青梅煮酒论英雄”的韬略，也能导致“张飞醉酒失徐州”的遗憾。
盛唐时期，李白“斗酒诗百篇”，杜甫称他“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酒确实催生了无数千古绝句，但这位诗仙最终也因醉酒下水捉月而亡，留给后人无限唏嘘。酒成就了他的浪漫，也加速了他的悲剧。
宋人欧阳修自号“醉翁”，在滁州山水间体会“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的意境。他将饮酒升华为一种人生境界——微醺时看世界的眼光，竟比清醒时更通透。
历史告诉我们：酒无善恶，全在人心；量无定规，贵在自知。
二、乡村酒事：一杯见人品
在栗盘村这些年，我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逢年过节、红白喜事，酒桌上最见人品性。
村里老支书王书记今年八十有三，每顿只饮一小盅自酿的米酒。他说：“酒是粮食精，少喝养精神，多喝误事情。”他担任支书三十余年，主持过无数宴席，从未见他有失态之时。村民们敬他，不只因他德高望重，更因他始终如一的节制与清醒。
相反，村东头的李二哥，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海量”。逢酒必干，每饮必醉。十年前那个春节，他醉酒后与人争执，失手伤了自己堂兄，两家从此结怨。原本兴旺的家族，因一场酒事分崩离析。如今李二哥孤身一人，常坐在老屋前发呆，不知他是否后悔那夜的放纵。
我也见过温暖的一幕：去年中秋，村里在外打工的年轻人集体返乡，自发组织了一场敬老宴。席间，他们为每位老人敬酒，但自己只是浅尝辄止。组织者小刚说：“我们年轻人喝多了容易失态，今天主要是让叔伯长辈们高兴。”那一晚，没有喧哗，没有劝酒，只有温暖的祝福与真诚的问候。这些年轻人让我看到了乡村的新希望——他们懂得了酒的真谛不在量，而在情。
三、酒后的真相：杯中照见人生
您提到的几种酒后表现，确实反映了人的某些特质，但我想补充一点：人性复杂，不可简单标签化。
那些酒后喜欢喧哗吵闹的人，也许在日常生活中沉默寡言，压力无处释放；那些借酒壮胆做出格之事的人，可能内心有着不为人知的怯懦与不安；而那些酒后立即入睡的人，或许是真的太累了——这一年，他们扛起了整个家的生计。
我教过的一个学生父亲，在建筑工地打工，每年只有春节回家。他总是沉默寡言，但每年除夕夜，几杯酒下肚后，就会拉着儿子的手，一遍遍说：“爸没本事，你要好好读书。”然后倒头就睡。他妻子偷偷告诉我，丈夫在工地从不喝酒，所有的疲惫都攒到回家这一刻才释放。这不是“家里很穷”的标签可以概括的，这是一个男人深沉的爱与担当。
当然，那些酒后失控伤人或习惯性酗酒者，确实需要警醒。我的堂叔曾因酗酒导致家庭破裂，后来在家人帮助下戒酒成功。他说过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酒醒了，人才真正醒了。”他现在是村里戒酒互助小组的召集人，用自己的经历帮助了七个家庭重获幸福。
四、春节将临：酒香里的温度与尺度
腊月已深，年味渐浓。在外奔波一年的游子即将归来，家家户户备好了年夜饭，也备下了待客的酒。
在这个特殊时刻，我想奉劝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
酒可以增加年节的喜庆，但不应成为喜庆的唯一标准。 团圆的意义在于相聚的温暖，不在于喝倒几个的豪爽。记得有一年，村里张家年夜饭，老爷子定下规矩：每人只敬一杯，但每杯都要说一句对家人的感谢。那一晚，没有醉汉，只有笑泪交织的真情流露。至今仍是村里的美谈。
酒可以表达情谊，但真正的情谊不靠酒精维系。 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那些劝你往死里喝的人，未必是真朋友；而那些为你挡酒、劝你适量的人，才是真心为你好。我年轻时曾有位挚友，每次聚会都悄悄将我的白酒换成茶水，他说：“你是教书先生，嗓子坏了怎么讲课？”这份体贴，比任何豪饮都珍贵。
酒可以放松身心，但不应成为逃避现实的港湾。 过去一年，无论顺利还是艰难，都值得清醒面对、认真总结。借酒浇愁如同掩耳盗铃，问题不会因你醉去而消失，反而可能因你醉酒而扩大。
特别想对年轻人说：你们的身体是奋斗的本钱，是父母的牵挂。偶尔小酌无妨，但切莫养成酗酒恶习。我见过太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因沉迷酒桌而荒废了事业、伤害了身体、寒了家人的心。
五、酒中境界：从克制到从容
中国酒文化博大精深，最高境界不在“能喝”，而在“会喝”；不在“量多”，而在“品精”。
古代文人雅士饮酒，讲究的是“花看半开，酒饮微醺”的意境。陶渊明“饮酒二十首”，篇篇有酒，但篇篇清醒；苏轼“夜饮东坡醒复醉”，醉的是身，醒的是心。他们懂得在酒中寻找灵感，而非麻痹自我。
我们普通人饮酒，也应追求这样的智慧：
知止之智——知道什么时候该举杯，什么时候该停杯。真正的成熟不是能喝多少，而是懂得在恰到好处时放下酒杯。
场合之明——喜庆场合可以助兴，工作场合必须清醒，独处之时不必强饮。酒是社交的媒介，不是生活的必需。
尊重之心——尊重自己的身体健康，尊重他人的选择自由。不劝酒、不逼酒、不以酒量论英雄。
责任之担——记住自己为人子、为人父、为人夫、为社会一员的责任。一杯酒下肚前，想想这可能对爱你的人产生的影响。
结语：清醒地热爱这人间
乡亲们，朋友们：
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团聚的温暖就在眼前。让我们以清醒的头脑品味这来之不易的团圆，以节制的态度享受这延续千年的酒文化。
酒可以是年夜饭上的一缕香气，是久别重逢时的一抹暖意，是感恩致谢时的一份真诚。但它不应成为闹剧的导火索，悲剧的肇事者，或人生的主宰者。
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每个家庭和和美美，每个孩子健康成长，每个游子平安归来。而这一切，都需要我们从每一件小事做起——包括如何对待手中的这杯酒。
愿这个春节，我们都能做到：喜庆时不贪杯，离别时不酗酒；欢聚时有节制，独处时有清醒。让酒成为生活的点缀，而非生命的负累；让情在杯中流淌，而不被酒所淹没。
我在这里衷心祝福各位：新春快乐，阖家幸福！举杯有度，人生无悔！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已开始响起。我轻轻合上笔记本，想起明天还要去几位学生家中家访——特别是那几位父母爱喝酒的孩子家中。我想告诉他们：真正的爱，是清醒的陪伴；真正的年味，是清醒的团圆。
杯中春秋，一盏见人生。愿我们都能在这浮世中，保持一份清醒的热爱，在这人间烟火里，活出从容的境界。

河南阳市社旗县李店镇栗盘小学 惠先钦
2026年2月11日
于社旗县李店镇栗盘小学多功能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