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亮 心 灯

——我在乡村的三十二年育人路

清晨五点半，豫南平原的风带着麦苗的清香从窗缝钻进来。我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旧外套，像往常一样推开学校多功能室的门。操场上那老香樟树在晨雾中静默着，它见证了我三十二年的每一天——从满头青丝到两鬓微霜，从“小惠老师”到“惠校长”。今天，当我再次走过这块熟悉的土地时，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一句话：“教育是让一个人成为完整的人”。是谁说的呢？是孔子？是苏格拉底？还是哪位现代教育家？我竟一时想不起来了。但这句话就像一粒种子，早已在我心里生根发芽。

推开一年级教室的门，粉笔灰在晨光中飞舞。黑板上还留着昨天孩子们画的向日葵——歪歪扭扭，却充满生命力。我在讲台前坐下，抚摸着桌面上深浅不一的划痕。这些划痕里，有我当年教书时紧张得发抖写下的一个拼音，有孩子们偷偷刻下的“老师好”，有岁月在这里沉淀的所有故事。

一、我的理解：完整的人是什么样子？

在我心里，完整的教育从来不只是认字算数那么简单。记得刚来栗盘小学时，王学山王校长对我说：“先钦啊，咱们乡村教师，教知识容易，教做人难。”这句话我记了半辈子。

这些年，我越来越明白，教育的首要任务是看见每个孩子独特的模样。就像我们班的晓晓，她数学总是不及格，但能说出校园里二十几种植物的名字；就像总在教室后排发呆的小军，他能在十分钟内用泥巴捏出活灵活现的小狗。我常常想起鲁迅先生的话，教育不能只培养“驯良”和“静默”。于是我在校园角落里开辟了“百草园”，让晓晓当讲解员；把美术课搬到操场上，让小军教大家捏泥人。看到他们眼里的光，我知道，这才是教育该有的样子。

真正的教育必须扎根在我们脚下的土地。每周二下午，我的“田园课堂”准时开课。孩子们跟着我到麦田里测株高，在菜地里观察昆虫，在老井旁听村里长辈讲过去的故事。有个孩子在作文里写：“惠老师带我们看过的星星，比课本上的星星更亮。”是的，我要让孩子们知道，知识不仅藏在书本里，也生长在脚下的泥土中，闪烁在头顶的星空里。

而最重要的，是帮孩子们挺起精神的脊梁。这些年，我坚持请老红军、老党员来学校讲故事，当孩子们在国旗下齐声宣誓时，我看到他们小小的身体里迸发出的力量。我也推动“家校共育”，办“润心读书会”，组织“家庭劳动日”。有家长刚开始不理解：“惠校长，种地干活还用教吗？”我说：“我们教的不只是干活，是让孩子们懂得一粥一饭的来之不易，是培养他们的责任心。”渐渐地，周末的田间地头，常常能看到父子并肩劳作的身影。

二、我的实践：在乡土中寻找教育真谛

这三十二年，我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土办法”。

我把课外阅读叫做“给心灵开窗”。2018年，同乡作家郑长春老师给我们捐了三千册书，2021年还有我学生，爱人的侄女李梦露也给学校捐赠图书和体育用品。我把图书搬到教室，让书触手可及。每天黄昏，总有几个孩子坐在台阶上入迷地看书，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个叫婷婷的女孩，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她说：“书里的世界很大，让我忘了孤单。”那一刻，我转过身，悄悄擦了擦眼角。   

我发起的“时光胶囊”活动已经坚持了多年。每年开学，孩子们都给三年后的自己写一封信。我把这些信装进铁盒，埋在老香樟树下。毕业时再挖出来，孩子们读着自己当年的稚嫩笔迹，笑着，也哭着。一个孩子写道：“希望长大的我，不要变成自己讨厌的大人。”另一个孩子说：“我要学很多本领，回来把家乡建得和城里一样美。”这些话语，比任何考试成绩都更能衡量教育的分量。

最让我骄傲的，是“栗盘小学家访地图”。三十二年，我走遍了李店镇栗盘村的每一个村落，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个学生的家。家访不只是为了反映情况，更是为了解孩子们生活的全貌。我在漏雨的屋檐下和家长聊过天，在炕头辅导过作业，也曾在暴雨夜背生病的学生去卫生所。每个标记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故事，一个孩子的未来。

三、我的收获：那些让我坚持的瞬间

有人说，坚守乡村教育是奉献，是牺牲。但我想说，我得到的远比付出的多。

记得十五年前的一个冬夜，已经毕业多年的建国突然敲响我的门。他一身西装，手里提着城里的点心。“老师，我考上公务员了，分在县城建局。”这个曾经因为交不起学费差点辍学的孩子，如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他说：“您当年替我垫的学费，我一直记着。”其实我早就忘了那两百块钱，但他记得，并且成了更好的自己。

去年教师节，我收到一箱特殊的礼物——十多个在外工作的学生，每人寄来一张照片和一段视频。他们在天南海北，从事着不同的职业，但都在视频里说：“惠老师，谢谢您教我们正直做人。”我把这些视频存在手机里，累了就看看。看着他们自信的脸庞，我觉得，这一生值了。

如今，我的学生中有的成了大学教师，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和我一样回到乡村教书。但无论走到哪里，他们身上都有栗盘小学的印记——朴实、坚韧、懂得感恩。今年春天，几个毕业多年的学生自发回到学校，义务给教室打扫卫生、修理桌椅、修剪树木、清理花圃杂草。阳光下，他们干得满头大汗，就像当年在劳动课上一样。小军如今已是建筑公司老板，他一边打扫卫生一边说：“惠老师，您教的‘踏踏实实做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四、我的感悟：教育是生命点亮生命

今年我五十二岁了，离退休还远。有人问我：“惠校长，您后悔把一辈子都留在乡村吗？”

我望向窗外。操场上，五年级的学生正在上体育课，红领巾在风中飘扬；教室里，年轻的孙老师——她也是我的学生——正在教孩子们念诗：“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远处，麦浪翻滚，又是一年丰收季。

我忽然明白，教育的真谛或许就藏在这平凡的日常里。它不需要豪言壮语，不需要丰功伟绩。它是一代代人之间的接力，是生命对生命的温暖照亮。那位贤者说得对，教育确实是让一个人成为完整的人——而作为教师，我们在成全学生的同时，何尝不是在完成自我的完整？

三十二年前那个忐忑不安的年轻教师，如今可以坦然地说：我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守护一所乡村小学，陪伴一茬又一茬孩子长大。我把最好的年华留在这里，而这片土地和孩子们，给了我一个最完整的人生。

夕阳西下，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像小鸟般飞出教室。“校长爷爷再见！”清脆的童声在校园回荡。我站在老槐树下，目送他们奔向在门口等待的家长，奔向炊烟袅袅的村庄，奔向无限可能的未来。

晚风拂过，香樟树叶飘落肩头。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我将继续站在这里，站在我的栗盘小学，站在我选择了一生的地方，等待又一个清晨，等待又一群孩子，等待教育这场生命与生命的美丽相遇。

                       河南省南阳市社旗县李店镇栗盘小学  惠先钦

                                2026年2月2日 星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