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盐店后、塚子湾与那些正在消逝的泥土记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豫北邺南首镇宜沟镇的芦胜街,每个农民心里都装着一张无形的土地图。这张图上没有经纬线,却标记着一个个鲜活的土地名——“盐店后”“塚子湾”“秦家坟”“糟糕地”……这些名字不是官方测绘的冰冷编号,而是祖辈用脚步丈量、用故事浇灌出来的乡土记忆。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农民集体记忆里的土地乡愁 。在豫北平原的永通河畔,在邺南首镇宜沟镇的南郊,有一片被岁月浸润的土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里的农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在集体生产的岁月里,与每一块土地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他们给地块起的名字,不是土地的编号,而是带着温度、藏着故事、烙着文化印记的生命符号。这些地名,是农耕文明的活化石,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更是即将消逝的乡愁密码。
一、商旅遗韵:盐店后的历史回响
出村向南,沿通往浚县曹庄的道路两旁,有一片唤作"盐店后"的土地。
这名字背后,藏着一段民国商贾往事。昔日"南盐店",乃官方食盐专卖之所,老板是天津大盐商王梦龄,掌柜为浚县屯子街人张世荣,伙计是滑县人张砚田。津门盐商、浚县掌柜、滑县伙计,这三人的组合,恰似一幅民国商贸流通的微型画卷——天津的盐,通过卫河水系,经浚县这个运河码头,转运至宜沟这个"邺南首镇",再分销四方。
解放后,食盐专卖收归国有,南盐店的建筑或许已荡然无存,但"盐店后"这个地名却如化石般留存。它分属芦胜三小队和四小队,是行政归属与历史记忆的双重叠加。农民们犁地时,犁铧翻起的泥土里,是否还夹杂着当年盐粒的咸涩?
二、兵家虚实:塚子湾的传说迷雾
向村东南行,至永通河向东南拐弯的东岸,便是"塚子湾"。
此处曾有一大土塚,老人们言之凿凿:此乃"虚粮塚"。传说古代将军行军,为震慑敌军,令士兵每人手抓一把泥土,积土成山,伪装成粮仓。这类虚粮塚在北方并不鲜见,且多附会"藏宝"传说。村里人曾见"不明生身份人"以帐布围冢,夜闻"咣咣"巨响,不知掘出何物。这土塚最终没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平整土地运动,但"塚子湾"的名字,却让这块土地永远笼罩在兵家虚实与民间想象的迷雾中。
塚子湾北面是"大井地",因地块中间一口枯干大井得名。这口井何时所挖?供多少人饮用?见证过多少晨昏?无人知晓。它和我的童年记忆一起,被填埋在历史的尘埃里。
三、仕宦余荫:秦家坟与张家坟的家族史诗
"秦家坟"在塚子湾东边,属芦胜街第四小队。这是秦姓家族的墓地,其祖上在清朝康熙年间曾任浚县县丞(相当于副县长)。宜沟镇南镇历史上归浚县管辖,秦县丞相中这块"风水宝地",遂从浚县王庄镇秦窑头村迁居宜沟南关。一个副县长的仕途选择,竟成就了一个家族数百年的繁衍,也成就了一个地块的名字。
紧邻秦家坟的是"张家坟",属第二小队。墓主人为张震及其父,祖籍浚县张洼村。清乾隆四十五年(1780年),张震考中武举,举家迁宜沟南关。其墓园曾有石碑、石像、拴马桩,被张洼人称为"三举人坟"。可惜墓园不存,一通大石碑于上世纪六十年代被张氏后人拉回家中保管——这是民间对"破四旧"的柔性抵抗。据韩国正(1944年生,1976年起任大队会计)回忆:解放后在此犁地,常有犁铧掰掉,应是碰到了地下石桩。包田到户后,墓冢渐平,但石砌墓室应仍在。每逢干旱,因此地土层薄,小麦先黄,仿佛地下英灵仍在与地上庄稼争夺地气。
张家坟北边隔路,是"大石碑地",属二队。曾有一通高两米有余的大石碑,碑头雕龙画柱,乃一古代高官路过此地休息所立,竖在通往浚县翟村、姬屯的道路南边。"文革"中石碑不知所踪,但地名沿用至今。一碑一世界,一碑一春秋,石碑虽逝,地名犹存,这是农民对历史最朴素的纪念。
四、形貌天成的民间地理学
往东,有"小方地",因面积小且呈方形得名;再往东过荒陵,是"东大地",因地块大且位置东而得名。至三岔路口,通往姬屯的斜路与通往翟村的直路交错,切割出一块三角形地块,被形象地称为"斜尖的地"——这是农民用最朴素的语言,对欧几里得几何学的民间诠释。
"斜尖的地"南端,车站路南,永通河与魏城沟交汇处,是"河头地",属二队。隔河相望,有两河环抱的地块,被戏称为"台湾地"——这名字诞生于两岸对峙的年代,是政治地理对农业地理的幽默投射,属新华街所有。
河头地西边,车站路南,是"糟糕地"。昔日永通河泛滥,河苇、毛草丛生,种粮困难,几乎不打庄稼,故得此名。魏城沟北的糟糕地属三队,沟南属二队、四队。从上世纪六十年代起,经拖拉机深翻与人工深翻,河苇毛草被彻底治理。此地乃河泥冲积而成,土地肥沃,今成良田。"糟糕"变"美好",这是人定胜天的农业叙事。
糟糕地南边,通往浚县董庄的东西路南,村最南端,过去少人耕种,十分荒芜,叫作"荒陇南",与浚县曹庄接壤。"荒陇"二字,道尽昔日苍凉。
五、生死印记:从"吊死鬼地"到"老婆地"
曹庄路西,魏城沟两岸,有一块地曾叫"吊死鬼地"——因过去有一妇女在此上吊身亡而得名。这是地名中最沉重的记忆,是封建时代女性悲剧的空间定格。沟南属第三小队,沟北属第四小队。
至上世纪五十年代,第三小队将此地块分包给几位老婆子种棉花,地名遂改为"老婆地"。从"吊死鬼"到"老婆",从死亡的恐怖到生命的坚韧,地名的转换,是集体化时代对个体悲剧的温柔覆盖,是劳动对女性价值的重新赋权。
六、地名的消逝与乡愁的永恒
这些地块名,在生产队大集体时代,曾被叫得很响,叫得频繁。农民与土地日日厮磨,地名熟稔于心,如同唤乳名。包产到户后,农民被固定在一块土地上长期不变,到其他地块耕种的机会大减,地名遂逐渐淡化。时至今日,多数农民已将土地流转出去,不再与土地打交道,这些地名终将成为历史的记忆。
然而,每一串地名都是一串故事,是一抹留在那一代人心灵深处的乡愁。盐店后的商旅繁华,塚子湾的兵家虚实,秦家坟的仕宦余荫,张家坟的武举荣光,大石碑的官宦遗迹,小方地的几何智慧,台湾地的时代幽默,糟糕地的沧桑巨变,荒陇南的昔日苍凉,吊死鬼地到老婆地的生命转换——这些名字,是宜沟镇芦胜街的"土地史诗",是农耕文明的"口述历史"。
讲述人:韩国正(1944年8月生,1976年以来任大队会计)
整理人:刘振民、瞿新顺(2020年11月1日采访)
【后记】
此文根据刘振民、瞿新顺二位先生2020年的采访整理而成。韩国正先生作为亲历者,以会计的精细与农民的质朴,为我们保存了这份珍贵的集体记忆。在城镇化狂飙突进的今天,这些地块名或许已在官方地图上消失,但在当事人的口述中,它们依然鲜活。记录这些名字,就是记录一段行将消逝的农耕文明,就是守护一代人的乡愁。



邺南首镇忆旧:宜沟芦胜街地块名趣话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在老家汤阴宜沟镇芦胜街当农民,日日与土地打交道。这座古称“邺南首镇”的古镇,南接浚县,北邻汤阴,永通河穿境而过,滋养着两岸的田垄。那时生产队里的地块名,个个都带着烟火气与故事感,或源于古迹传说,或因地形风物得名,随口喊来,皆是一段鲜活的乡土记忆,至今想来仍觉意趣盎然。
芦胜街的地块多分布在村外南地、东南及正东方向,以曹庄路、永通河为界,分属四个生产小队。最靠南的“盐店后”,在通往浚县的曹庄路两旁,名字源自解放前沿存的“南盐店”——那是天津大盐商王梦龄开设的官方食盐专卖店,掌柜是浚县屯子街的张世荣,伙计为滑县人张砚田。建国后食盐专卖收归国有,盐店虽不复存在,但“盐店后”的地名却被村民们口口相传,涵盖了从盐店旧址到车站路以北的整片田地,分属三队和四队。春播时,这里的田垄上满是扛着锄头的农人,闲谈间还会说起当年盐店车马盈门的景象,盐碱地特有的湿润气息里,仿佛还飘着旧时的盐香。
村东南永通河拐弯处的东岸,有块“塚子湾”,因河湾旁曾有一座硕大的土塚得名。老人们说,这土塚是古代的“虚粮塚”——战乱年代,将军为迷惑敌军,令士兵每人抓一把泥土堆积成山,伪装成粮堆以示兵精粮足,这类军事遗迹在北方并不少见。更奇的是塚中藏宝的传说,相传曾有南蛮子用帐布围起土塚盗宝,一夜之间传来“咣咣”巨响,至于挖出何物,却成了村民口中的未解之谜。这土塚一直保留到上世纪六十年代,生产队平整土地时才逐渐挖平,但“塚子湾”的名字却留了下来,连同那段虚实难辨的传说,在田埂间代代流传。
“塚子湾”北面是“大井地”,在通往姬屯的路南,因地中间一口枯干的大井得名。我小时候还见过那口井,井口宽大,井壁爬满青苔,后来也在平整土地时被填平。东边紧邻的“秦家坟”,是本村秦姓家族的墓地。秦家大院就在我老家北边,隔墙而居,听秦家人讲,其祖上在清朝康熙年间曾任浚县县丞,因宜沟南镇当时隶属浚县,便相中这块风水宝地,从浚县王庄镇秦窑头村迁居于此,繁衍至今。这片墓地所属的地块因此得名“秦家坟”,归四队管辖,田垄间仿佛还留存着旧时官宦人家的文脉余韵。
与“秦家坟”相邻的是“张家坟”,属二队地块,是村里张姓先祖的安息之地。墓主人为清乾隆四十五年考中的武举张震及其父亲,张氏祖籍浚县张洼村,中举后举家迁徙宜沟南关,死后葬于永通河北岸。早年这里有完整的墓园,石碑、石像、拴马桩一应俱全,张洼村人称之为“三举人坟”。可惜后来墓园遭毁,一通大石碑在六十年代平坟时被张氏后人拉回家中保管。据曾任大队会计的韩国正说,解放后在这儿种地,犁铧时常被地下的石桩掰断,想必是触到了石砌墓室。包产到户后,墓冢虽被平掉,但土层较薄,每逢干旱,这里的小麦便早早泛黄,成了区分地块的天然标识。
“张家坟”北边隔路的二队地块,名叫“大石碑地”。顾名思义,这里曾竖有一块两米多高的石碑,碑头雕刻着龙纹,柱身刻有纹饰,相传是古代一位高官路过此地小憩后,为纪念此行所立,竖在通往浚县翟村、姬屯的道路南边。可惜这通雕龙画柱的石碑在“文革”时期不知所踪,只留下地名沿用至今,让后人遥想当年的人文盛况。再往东,面积小巧的“小方地”以方正形制得名,越过一片荒陵便是“东大地”——因幅员辽阔成为芦胜街最东端的地标。到了三岔路口,两条道路交错形成三角形地块,村民们便形象地称之为“斜尖的地”,田垄顺着道路走向延伸,耕种时虽要多费些周折,却也成了辨认地块的鲜明特征。
“斜尖的地”南端至车站路南,是二队的“河头地”。这里是永通河与魏城沟的交汇处,一条沿五十年代新开河向东北流经翟村,一条沿老河向东南通往姬屯村,两水环绕间,地块常年湿润,种稻种麦皆相宜。隔河相望的是新华街的“台湾地”,因被两条河流环抱、形似孤岛而得名,如今听来虽觉风趣,却也透着村民们对地形的朴素认知。“河头地”以西、车站路南的“糟糕地”,名字来得直白又实在——过去永通河常泛滥,这里河苇、毛草丛生,泥土湿软难以耕种,几乎颗粒无收,村民们便无奈地称之为“糟糕地”。好在从六十年代开始,生产队用拖拉机深翻土地,再辅以人工开垦,彻底清除了杂草,这片河泥冲积而成的沃土终于焕发生机,从“糟糕地”变成了丰产田,魏城沟南北分别归属三队、二队和四队。
“糟糕地”南边,通往浚县董庄的东西路南,是芦胜街最南端的“荒陇南”。这里与浚县曹庄接壤,早年少人耕种,荒草丛生,地名直白地道出了昔日的荒芜。而曹庄路西、魏城沟两岸的地块,名字则带着些传奇色彩——早年因有妇女在此上吊身亡,被称作“吊死鬼地”,沟南属三队,沟北属四队。后来三队将这块地分包给几位老婆婆种棉花,久而久之,便改口叫了“老婆地”,阴森的旧名被烟火气取代,听来反倒亲切了许多。
那些年,生产队集体耕种,社员们每天听着队长的哨声集合,扛着农具穿梭在各个地块间。“去盐店后种玉米”“到塚子湾浇地”“往老婆地摘棉花”,这些地名日日挂在嘴边,连同地块的土质、墒情、边界,都深深印在每个农民的心里。上世纪八十年代包产到户后,各家固定耕种分配的土地,去往其他地块的机会少了,那些曾经耳熟能详的地名便渐渐被淡忘。如今,土地流转后,年轻人大多不再务农,许多地块的界限早已模糊,唯有老人们闲聊时,还会偶尔提起这些带着时代印记的名字。
每一个地块名,都是一段浓缩的历史,一则鲜活的故事,更是一抹刻在一代人心中的乡愁。它们见证了邺南首镇的岁月变迁,记录了集体农耕时代的烟火人间,那些藏在地名里的传说、风物与记忆,如同永通河的流水,虽历经岁月冲刷,却始终滋养着这片土地的根脉,成为芦胜街人永远的精神原乡。





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邺南首镇宜沟镇芦胜街农民小组地块名趣话
在华北平原的豫北平原上,邺南首镇宜沟镇的芦胜街,曾是一片充满烟火气的农业热土。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这里的农民依土而生,以地为伴,田间地头的地名不仅承载着地理方位,更凝结着历史记忆与民间智慧。一个个看似随意的地块名,如“盐店后”“塚子湾”“老牛槽”“凤凰台”等,背后藏着商贾往事、战争传说、风水玄机,甚至荒诞奇谭。这些名字在农人世代耕作中口耳相传,成为乡土文化中鲜活的注脚。
盐店后:官盐印记与集体记忆
位于村南曹庄路两侧的“盐店后”,曾是宜沟镇南端的一处重要地标。解放前,这里坐落着官方设立的食盐专卖店,老板是天津盐商王梦龄,掌柜为浚县屯子街人张世荣,伙计则来自滑县张砚田。盐商经营的时代,此处是方圆百里食盐流通的枢纽,盐工们肩挑车拉,将海盐运往内陆,盐店门前车马喧嚣的场景,至今仍被老辈人津津乐道。解放后,食盐专卖收归国有,但“盐店”之名未改,南至车站路以北的连片耕地被村民统称为“盐店后”。分属芦胜三队、四队的这片土地,因紧邻官道,成为村里最早尝试机械化耕作的区域。春耕时,拖拉机的轰鸣声与盐店旧址的残垣断壁交织,仿佛在诉说从“官盐重镇”到人民公社的沧桑巨变。
塚子湾:虚粮塚的传说与盗宝谜团
村东南永通河拐弯处的“塚子湾”,因河岸边一座巨大土塚得名。老人们常说,这土塚是古代大军行军时所筑的“虚粮塚”——传说将军为迷惑敌军,命士兵每人抓一把土撒向空地,一夜之间竟堆出形似粮堆的土山,远望如粮仓高耸,令敌军不敢轻举妄动。这类虚粮塚在北方并不鲜见,但塚子湾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并非完全虚构。据村中老人回忆,塚子内部中空,传言藏有古代宝藏。上世纪五十年代,曾有南蛮子(南方盗墓者)用帐布围住塚子连夜挖掘,深夜时分传来“咣当”巨响,次日塚顶塌陷一角,露出碎砖和朽木,却未见金银踪影。后来塚子逐渐被夷平,耕地扩张,但“塚子湾”的名字仍让老农们唏嘘不已——谁知道那片黄土下,是否真埋藏着未被唤醒的往事?
老牛槽与凤凰台:农耕符号与风水玄机
除历史遗迹外,一些地块名则源于农耕生活的具象符号。如“老牛槽”,位于村西涝洼地边缘,因早年有一块形似牛槽的巨石而得名。石槽常年积水,成为耕牛夏日歇脚的“凉亭”。农人们在此饮牛、歇晌,石槽上的绳痕被磨得发亮,仿佛记录着牲畜的劳作岁月。而“凤凰台”则充满诗意。村北一处高岗上,传说古时有凤凰栖落,村民遂将这片高地称为凤凰台。高岗土质肥沃,小麦长势格外喜人,被视作“风水宝地”。每年麦收时节,金黄的麦浪从台顶向四周蔓延,宛如凤凰展翅,成为村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地名中的生存哲学与乡土智慧
这些地块名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折射出农人对自然的敬畏与趋利避害的生存智慧。例如“避风洼”,因地势低洼能挡风雪,成为冬小麦的避寒所;“旱龙岗”则因土层深厚、耐旱,成为谷子、高粱的专属产区。更有“鬼不走”这样的名字,实为地势陡峭、野兽罕至的荒地,反被村民辟为坟地,以“镇邪”之名化解心理恐惧。
消逝与新生:从土地名到乡愁符号
随着农业机械化推广和村庄扩张,许多地块名已逐渐淡出日常。盐店后的拖拉机取代了盐工的扁担,塚子湾的荒草掩埋了盗宝传说,老牛槽的石槽被砌入新房地基……但老辈人仍会在农闲时指着地图般的田垄,讲述那些带着泥土芬芳的名字。它们是农耕文明的活化石,是乡愁的密码,更是华北平原上一段被时光打磨却愈发温润的记忆。
如今,若漫步在宜沟镇的田间,或许仍能从蜿蜒的田埂、错落的田块中,依稀辨认出这些老地名的轮廓。它们如同一串散落的珠链,串联起一代人的辛劳与传奇,也提醒着我们:土地的名字,从来不只是简单的标识,而是人与自然、历史与现实交织的永恒诗篇。





芦胜街地块名趣话:盐店后、塚子湾与那些正在消逝的泥土记忆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豫北邺南首镇宜沟镇的芦胜街,每个农民心里都装着一张无形的土地图。这张图上没有经纬线,却标记着一个个鲜活的土地名——“盐店后”“塚子湾”“秦家坟”“糟糕地”……这些名字不是官方测绘的冰冷编号,而是祖辈用脚步丈量、用故事浇灌出来的乡土记忆。
盐店后:专卖店的悠长回响
“盐店后”位于村外南地,曹庄路两旁。这名字的源头,要追溯到解放前官设的南盐店。天津大盐商王梦龄的店铺,浚县掌柜张世荣、滑县伙计张砚田的经营往事,早已随岁月飘散。但“盐店后”这个地名却像盐渍一样渗透进土地,成为三队、四队社员心中固定的方位坐标。每当队长分配农活,“盐店后的玉米该锄了”一句话,大家就知道该往哪里去。
塚子湾:虚粮塚的传说与消失
东南方向的“塚子湾”,因永通河拐弯处东岸的一座大土塚得名。老辈人说那是古代将军布下的“虚粮塚”——士兵们每人一把土,堆出粮山假象以威慑敌军。更神秘的传说是南蛮子盗宝:帐布围起,深夜挖掘,一声巨响后不知所得何物。这土塚一直立到六十年代,终在生产队平整土地时渐渐消失。可“塚子湾”的名字留了下来,成为一段虚实交织的集体记忆。
秦家坟与张家坟:地下的家族史
“秦家坟”里安眠着清康熙年间浚县县丞的后人。秦家从浚县迁居宜沟南关,选中这块风水宝地繁衍生息,连土地也冠以家族姓氏。相邻的“张家坟”则属于武举人张震家族,乾隆年间的荣耀化作墓园石碑,又在时代变迁中渐渐湮没。韩国正老人回忆:“犁地时常有犁铧掰掉,可能犁到了下面的石桩。”这些地块不仅产出粮食,更埋藏着芦胜街的家族脉络。
大石碑地与斜尖的地:形状与故事
有些地名直白得可爱。“大石碑地”因一块两米多高的古碑得名,传说为古代高官途经歇息所立;“斜尖的地”则完全源于地形——通往姬屯的斜路与通往翟村的直路交汇,割出一片三角农田。这些名字没有深奥典故,却实用至极,在生产队的日常劳作中被喊得响亮。
糟糕地与荒陇南:土地的“逆袭”
“糟糕地”的名字带着几分自嘲。永通河泛滥留下的河苇毛草,让这里“几乎不打庄稼”。可经过几十年拖拉机深翻、人工改造,曾经的糟糕地竟变为沃土。“荒陇南”更是从村最南端的荒芜之地,变成与浚县曹庄接壤的可用农田。这些地名记录着土地与人的共同成长。
吊死鬼地与老婆地:民间叙事的演变
魏城沟两岸的地块,先因一妇女上吊得名“吊死鬼地”,后因五十年代几位老婆子在此分包种棉,又改叫“老婆地”。同一个地方,名字的更替折射出民间叙事的选择性记忆——人们更愿意记住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称呼。
正在消逝的泥土记忆
韩国正老人(1944年生,曾任大队会计)在2020年回忆这些地名时,语气里满是怀念。他说,生产队时期这些地名被叫得很响,因为农民每天在不同地块间流动劳作。包产到户后,每家固定在一块土地上,其他地块的名字就渐渐生疏了。如今土地流转普遍,年轻一代已很少下地,这些地名正在成为历史的记忆。
每一串地名都是一串故事,每一块土地都有一抹乡愁。盐店后的尘土、塚子湾的传说、秦家坟的族史、糟糕地的逆袭……这些看似普通的地块名,实则是芦胜街农民用几代人生活编织的地方志。它们记录着人与土地最质朴的连接,也见证着一个农耕时代渐行渐远的背影。
当最后一位能脱口说出“斜尖的地在哪儿”的老人离去,这些地名是否会彻底沉入泥土?或许,将它们记录下来的意义,正是为了让后人知道:在宜沟镇芦胜街,土地不仅有边界,还有名字、故事和温度。
讲述人:韩国正(1944年8月生,1976年以来曾在大队当会计)
整理人:刘振民、瞿新顺
采访时间:2020年11月1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