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沟,那半部载不动的乡愁。
作者:侯银海。
那条沟,那半部载不动的乡愁。在我记忆的版图上,故乡宜沟古镇永远定格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模样。而贯穿我整个童年的是那条被大人们称为古路沟的深沟。
家住在古镇城墙小西门里官坑的南岸,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往西走不多远就是古路沟。它横亘在那里像一道岁月的皱纹,深深地刻在古镇的脸上。大人们说这是千年的大道走成河,是无数前人的脚步和车马的碾压,把一条好好的官道硬生生走成了这条沟。可在我小小的世界里,它才不是什么沧桑的遗迹。
春天沟坡上野花烂漫,我和玩伴们顺着坡滑下去采一把蒲公英,鼓起腮帮子把希望吹向远方。夏日暴雨后沟底积起清浅的水洼,成了我们追逐蜻蜓的乐园。泥巴沾满裤腿笑声能惊起沟边的麻雀。秋风吹黄了岸边的草我们躺在上面,看云朵在狭长的天空里变幻。冬日雪落它便成了一条洁白的棉被,安静地守护着古镇的睡眠。

这条沟还是胜利街和前进街的分界。沟南归前进街沟北属我们胜利街,一条天然的界线划分着土地,却从未划分过人心。我总记得沟南岸的张婶会隔着沟喊他大娘,醋还有没。沟北岸的母亲便应一声,让我用小碗盛了,小心翼翼地端过沟去。黄昏时分炊烟袅袅,南北两岸的饭菜香在沟上交融,分不清哪一缕来自谁家。

最深刻的记忆是关于父亲的。他是一名乡村教师在镇外的学校教书。每天清晨天蒙蒙亮,他就推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下到古路沟底再吃力地推上对面的坡,身影消失在通往107国道的方向。傍晚我们又会在沟边等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沟壁上。我飞奔下去接过他褪色的帆布包,里面有时会变出一本小人书或几颗水果糖。

那条沟见证了他三十年如一日的奔波,也承载了我对归来最初的理解。后来我离家求学工作像一只风筝越飞越远,古镇也在变107国道越来越宽。新楼越来越多。几年前回去发现古路沟已被填平了大半,成了宽阔的水泥路。我站在曾经滑草嬉戏的地方,脚下是坚硬平整的沥青,再也找不到那条柔软的土沟。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了千年的大道走成河的深意。路的尽头是河,河的彼岸是路。

古路沟被填平了,它却在我心里冲刷出一条更深的沟壑,里面流淌着关于童年、关于父亲、关于邻里温情的所有记忆。如今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我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童年的笑声从沟底传来,看到父亲推着车的身影在夕阳下清晰如昨。那条沟终究是没能被填满,它盛着半部古镇的历史,更盛着我一整条载也载不动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