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豫北,这片横亘黄河以北、太行以东的中原沃土,是华夏农耕文明的核心腹地。正月十五闹元宵的社火巡演,作为此地最具生命力的民俗非遗,从后赵古庙会的祭祀雏形到今日的国家级文化名片,历经近一千七百年沧桑,将信仰、技艺与社群记忆熔铸为华北平原上最炽热的节日图腾。它不仅是“火与鼓的狂欢”,更是一部活态的中原民俗演进史。
一、历史起源:从祭祀仪式到全民狂欢的千年积淀
(一)上古至汉代:信仰内核的奠基
豫北社火的源头,深植于上古农耕文明的信仰体系。商周时期,先民以“社”(土地神)为核心祭祀对象,以“火”为驱邪纳吉的象征,在孟春正月举行祈谷仪式,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社火”之名便源于此——“社为土神,火为火神,合而为之,以祀以庆”。汉武帝时期,正月十五祭祀“太一神”(天帝)成为国祭,《史记·乐书》载“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时夜祠,到明而终”,燃灯祭星、通宵歌舞的习俗逐渐下沉民间。汉文帝平定“诸吕之乱”后,将正月十五定为与民同乐之日,为社火注入“全民狂欢”的基因,形成“祭神”与“娱人”并重的初始形态。
(二)后赵至唐宋:形态成型与文化融合
后赵时期(公元319—351年),是豫北社火的关键起源节点。后赵皇帝石勒开凿浚县伾山大佛,肇始正月古庙会,将佛教信仰与本土社火结合,形成“庙会+社火”的雏形,至今已近一千七百年。唐代,元宵燃灯习俗与社火深度交融,隋炀帝笔下“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的盛景,在豫北各地再现;佛教“燃灯表佛”的传统融入巡演,使火彩、灯展成为核心元素。宋代是社火的成型期,商品经济繁荣推动民俗娱乐化,汴梁灯会的盛况通过《东京梦华录》的记载影响豫北,舞龙、高跷、秧歌等表演形式涌现,丹河流域出现“抬轿闹春”,社火从单一祭祀演变为兼具戏剧化、杂技化的综合展演,“文社火”(造型展示)与“武社火”(动态表演)的分野初步形成。
(三)明清:鼎盛发展与地域特色固化
明清两代,豫北社火进入鼎盛期,组织制度化、技艺精细化、地域特征鲜明化。浚县古庙会发展为“华北第一古庙会”,形成正月初九(朝拜大伾山玉皇大帝)、正月十六(朝拜浮丘山碧霞元君)的固定出会日,数十支社火队、数万人参与,“鼓震千年,火映山河”的盛况成为常态。这一时期,豫北各地社火形成差异化风格:清中叶,汤阴宜沟镇(古称“邺南首镇”)作为商贸枢纽,融合南北文化,兴起“九村九艺”的社火巡演,“北山南水”的巡游路线象征天地和谐,三眼铳、打铁花、高台舞狮成为核心技艺;乾隆年间,内黄李官寨灯节会兴起,将花糕大赛与社火巡演结合,蒸糕挂灯、请神巡游的习俗延续至今;鹤壁石林镇耿寺村的高跷抬阁、新乡获嘉县的十字街头展演,均在此时定型,共同构成豫北社火的多元版图。
二、核心非遗标杆:技艺传承与地域标识
(一)浚县民间社火(国家级非遗,2008年入选)
作为豫北社火的“龙头”,浚县民间社火是华北规模最大的元宵巡演。正月十六为高潮日,24支社火队从古城四门出发,汇聚文治阁后巡演至浮丘山,延绵近十里,观演人次达30万+。核心技艺包括:背阁与抬阁,被誉为“空中芭蕾”,3-7岁孩童装扮成戏曲人物,固定在铁艺支架上,由成人背负或抬举,分三层展示,融合木雕、刺绣、铁艺等工艺;高跷表演有“探海”“叠罗汉”等20余种动作,东后街、西街村的高跷队传承百年;东关舞狮、东街舞龙以高台绝技著称,南狮在三层方桌上翻腾倒立,尽显武韵。
(二)沁阳高抬火轿(国家级非遗)
宋源明盛的沁阳高抬火轿,是豫北社火的“惊险美学典范”。表演者脚踩1.5米高跷,抬着重达100公斤的火轿,轿身点燃焰火,在金鼓唢呐伴奏下巡游,“火上舞”的奇观独树一帜。明代朱载堉对其进行工艺改进,强化火彩与平衡技巧,使这一技艺成为“天人合一”哲学观的生动体现——火象征驱邪,高跷象征登高祈福,焰火与月光呼应,构成独特的节日意境。
(三)宜沟社火(县级非遗,2026年入选)
清中叶起源的宜沟社火,至今近三百年传承,以“九村联动、千人参演”为特色。正月十二至十六,七道古街、九个村寨的社火队沿“北山南水”路线巡演,核心技艺包括:高台舞狮的“六张方桌倒卷帘”,双狮在三层方桌上倒立翻腾;武术高跷的“上梯子扑蝴蝶”,表演者脚绑1米高跷完成拳脚动作;独有“武术双拐”技艺,以“丁”字形双拐为器械,顶、勾、敲、打兼具观赏性与实用性。其“忠义文化”内涵鲜明,表演中融入“嵇绍血溅御衣”的传说,传递乡土价值观。
(四)内黄李官寨灯节会(省级非遗)
乾隆年间兴起的李官寨灯节会,以“花糕+社火”的独特组合闻名。正月十二至十五,村民蒸制巨型花糕,点缀彩灯,先举行花糕大赛,再由社火队抬糕巡游,沿途请神祈福。花糕以“五谷丰登”为寓意,社火表演则以舞龙、划旱船为主,凸显农耕文明的务实信仰,成为豫北“以食为媒”的民俗代表。
三、传承脉络:从乡土仪式到文化名片的演进
(一)传统传承机制:家族纽带与社群凝聚
豫北社火的传统传承,以“村社为单位、家族为纽带、师徒相授为核心”。各村成立“会社”,由有声望的长者担任会首,负责筹款、排练、组织巡游;核心技艺如背阁的铁艺制作、高跷的平衡技巧、舞狮的招式套路,多通过家族世袭传递,宜沟背阁已传承八代,浚县高跷队也多为父子、兄弟同台。巡游流程遵循严格的仪式规范:出会前需到玉皇庙、祖师庙等庙宇祭神,三眼铳鸣道开路,沿途村民设茶点迎接,队伍按“北南走向”行进,象征“承天接地”,全程体现“全民参与、社群认同”的内核——“女孩上过装,婆家不用相;男孩上过装,媳妇随便相”的俗语,印证了社火在乡土社会中的重要地位。
(二)近现代变迁:沉寂与复苏
民国至建国初,豫北社火持续兴盛,成为战乱与动荡中维系乡情的精神纽带。20世纪中期,受社会变革影响,社火活动一度沉寂,部分技艺面临失传风险。1980年代后,随着民间信仰的复苏,社火巡演逐渐恢复,各村重拾旧艺,青壮年回归队伍,“千人参演、万人空巷”的盛景重现。这一时期,社火从“封闭的乡土仪式”走向“开放的区域文化活动”,跨村联动增多,表演形式更趋丰富。
(三)当代活化:非遗保护与创新实践
21世纪以来,豫北社火迎来“非遗+”的转型期。2008年浚县民间社火列入国家级非遗,2026年宜沟社火入选县级非遗,政策支持推动了系统性保护:各地建立传习所,资助传承人带徒授艺,“非遗进校园”活动让青少年学习背阁造型、高跷基础,培育新生代力量。同时,“非遗+文旅”成为核心发展路径,浚县古庙会与大伾山、浮丘山景区联动,年吸引游客超百万;宜沟社火通过短视频、直播传播,年轻演员展示高跷技巧、打铁花盛景,单场直播吸引数十万网友观看;部分社火队还引入现代元素,如在表演中融入红色故事、乡村振兴主题,使古老民俗与时代同频。此外,浚县社火、沁阳高抬火轿多次受邀赴海外演出,成为中国民俗“走出去”的重要窗口。
四、文化内涵:农耕文明与民间智慧的结晶
(一)信仰内核:天人合一与祈福禳灾
社火巡演的核心精神,是中原“天人合一”的哲学观与农耕文明的务实信仰。“社”祭土地,“火”驱邪魅,巡游路线“北山南水”呼应天地节律,焰火与月光交融象征“人神共娱”;舞龙寓意行云布雨,划旱船祈求水上平安,花糕象征五谷丰登,每一项元素都承载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集体祈愿,是古人应对自然挑战、寻求生存保障的精神投射。
(二)技艺价值:工匠精神与艺术融合
社火是多元艺术的集大成者,蕴含深厚的工匠精神。背阁的铁艺支架需精准计算承重与平衡,服饰刺绣兼具美学与实用;高跷制作需选用坚韧木材,打磨光滑,表演者需数年训练方能掌握技巧;打铁花更是“火与铁的艺术”,千度铁水泼洒升空,需艺人精准把控力度与角度,尽显“千锤百炼”的匠魂。这些技艺融合了武术、戏曲、木雕、刺绣、制鼓等多种门类,是豫北民间智慧的活态载体。
(三)社群意义:乡土认同与文化纽带
社火巡演以“全民参与”打破阶层、年龄界限,村民自发筹款、化妆、排练,青壮年抬阁、踩高跷,老人指导技艺,孩童装扮参演,形成“倾城而出”的狂欢氛围。这种集体协作强化了村社认同,成为维系乡情的重要纽带,尤其对在外游子而言,元宵社火是“回家的信号”,是身份归属的象征。在乡村振兴战略中,社火更成为“文化赋能乡村”的重要载体,带动文旅产业发展,激活乡土活力。
五、结语:千年社火的当代生命力
从后赵时期的古庙会祭祀,到唐宋的全民狂欢,再到今日的国家级非遗,豫北正月十五闹元宵社火巡演,历经近一千七百年风雨,始终保持着鲜活的生命力。它不仅是技艺的传承,更是信仰的延续、文化的沉淀、社群的凝聚。如今,古老的社火正以“传统内核+数字赋能”的姿态,在保护中创新,在传承中发展——三眼铳的轰鸣与短视频的流量共振,打铁花的火光与直播的镜头交汇,让这颗中原民俗的明珠,既照亮华北平原的元宵夜空,也走向更广阔的世界舞台。
豫北社火的传承史,是中华文明“坚守与创新”的缩影。未来,只要守住“天人合一”的精神内核,留住“师徒相授”的技艺根基,激活“全民参与”的社群活力,这千年的火与鼓,必将在新时代绽放更炽热的光芒,继续讲述中原大地的民俗史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