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树的人
种树的人
——在乡村的星夜里，埋下万古长青的种子
我们毕生的使命，或许就是成为那个在无人看见的田野上，为百年后的清风与绿荫，埋下第一粒种子的人。
一、灯下：当世界沉睡时，思想开始跋涉
丙午马年的正月，中原大地的夜，总弥漫着一种辽阔的寂静。远处赊店古镇的红灯笼，在农历初九的晚风中微微摇曳，像沉睡大地的均匀脉搏。我在酒香小镇——“云染惠风堂”书房里，灯是这片漆黑平原上唯一醒着的光。
早上那场跨越千里的线上共学，余温犹在。屏幕那端，从哈尔滨的宁静文化，到新蔡的月亮湾小学，无数同道的声音汇聚成河，我们探讨着一个古老而崭新的话题：在这样一个喧嚣的时代，教育者如何自处？如何前行？
此刻，万籁俱寂，正是思想开始独自跋涉的时刻。我翻开笔记，“持续精进，放下执念，回归本心”——这十二个字，在柔和的灯光下，仿佛拥有了生命。它们让我想起校园里那排我亲手栽下的香樟树，在冬去春来的轮回中，默默记录着光阴的故事。
《全民阅读条例》在今年正式实施，像一阵春风，吹皱了教育的一池深水。可政策之下，更根本的是什么呢？是每一个掌灯夜读的夜晚，是每一颗被经典悄然点亮的重心，是像我们这样的乡村教师，用毕生之力，在文化的土壤里进行的一场静默而深远的“播种”。
二、精进：那条“空空如也”的永恒上坡路
“持续精进”。这四字，何其重，又何其难。
它让我仿佛看见两千五百多年前的孔子，站在泗水河边，对弟子们喟然叹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这位被后世尊为“圣人”的智者，一生“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晚年读《易》竟至“韦编三绝”，他的内心状态竟是“空空如也”。
这是一种怎样的境界？它不是贫乏，而是如浩瀚苍穹般的包容与虚静；不是终点，而是永无止境的上坡路起点。恰如《庄子·养生主》所言：“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庄子的警示并非劝人放弃，而是点明真正的智慧，在于认清追逐的无限性，从而保持一种永恒的谦卑与渴求。
西方文明的火炬传递中，亦有同样的回响。苏格拉底在雅典街头的追问，其全部哲学的基石，便是“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这份坦诚的“无知”，正是驱动人类精神向上攀登的最强大动力。文艺复兴巨匠达·芬奇，逝世前未完成的笔记本上仍写满疑问；近代科学之父牛顿，晚年将自己比作“在真理的海洋边捡拾贝壳的孩子”。
东西方最高的智慧，在此奇妙地相遇：真正的博学，始于承认自己的局限；伟大的成就，根植于永不满足的探求。
反观我们的教育现场，是否有时过早地填满了“答案”，而熄灭了“问题”？是否用一张张漂亮的成绩单，包装了一种精神上的“完成感”？《礼记·学记》有云：“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困，然后能自强也。故曰：教学相长也。”这古老的箴言，揭示了一个永恒的教育律动：教与学，是一场师生共同奔赴的、以“困”与“不足”为动力的精神远征。
在我的栗盘小学，我们要求教师每课后必写“反思札记”，非为考核，只为内观。我们组织“观课议课”，彼此坦诚如镜。有位年轻教师在札记中写道：“今天我讲《论语》‘忠恕之道’，自以为透彻。直到一个孩子问：‘老师，原谅了欺负我的人，他下次还欺负我怎么办？’我竟一时语塞。原来，我懂的只是字句，孩子问的才是人生。”——这语塞的瞬间，正是“精进”之门开启的缝隙。
三、放下：褪去华服，方能触摸教育的本真
“放下执念”。这四字，是修行，更是勇气。
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标签盛行、光环迷眼的时代。教育领域亦难避其风。“名校”、“名师”、“头衔”、“奖项”……这些外在的装饰，本可作为对付出的肯定，却常常异化为沉重的执念，让我们忘记了为何出发。
这让我想起禅宗一则著名公案。神秀偈云：“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讲的是精进的功夫。而惠能偈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则直指本性清净，一切外求与执着，本身便是那层需要被“放下”的尘埃。
教育的本真，或许正是惠能所说的“本来面目”。 它无关乎你拥有多少知识可以灌输，而在于你是否能如《中庸》所言“致中和”，创造一个“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的成长环境。它不追求你将孩子雕刻成多么耀眼的艺术品，而期盼你能如老子所倡“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守护其天然生机。
唐代药山禅师有言：“云在青天水在瓶。”教育者的角色，应是那承载水的“瓶”，提供安全与界限；而孩子的灵性，则是那自在的“水”，拥有其本来形态与流动的方向。我们的“执念”，往往是想把水塑成我们想要的形状，却忘了水自有奔向大海的智慧。
《全民阅读条例》的深层精神，并非强制人人读够多少本书，获取多少知识量。它的内核，在于倡导一种“放下”功利心后的纯粹阅读状态，让灵魂与伟大的思想自由对话。阅读不是为了炫耀谈资，而是如宋代诗人黄庭坚所说：“三日不读书，便觉语言无味，面目可憎。”让阅读成为生命的呼吸，让经典成为精神的底色。
在我们乡村学校，资源有限，反而更容易接近这种“放下”后的本真。没有五花八门的竞赛，我们可以更从容地开展“每日晨诵二十分钟”，让《论语》、《大学》、《中庸》、《孟子》、《诗经》、《道德经》、《孝经》等经典的声音唤醒每一个清晨。没有对升学率的极致焦虑，我们更能关注一个孩子从经典中体悟到“孝”后，如何默默地帮爷爷奶奶多做家务；更能欣赏他们笔下虽稚嫩却真诚的“读《岳阳楼记》有感”。
放下对“速成”的执着，才能看见生命成长的韵律；放下对“光环”的渴慕，才能触摸教育润物无声的力量。
四、回归：从“知识竞技场”回到“生命田园”
“回归本心”。这是终点，亦是原点。
当“精进”祛除了我们的傲慢，“放下”卸下了我们的负累，我们便有可能回到那个最初的地方——教育的本心。这个本心，不是培养在知识竞技场上永争第一的“斗士”，而是培育在生命田园里扎根生长、能经风雨亦能予人荫蔽的“树木”。
孔子心中的理想人格是“君子”，其核心是“修己以安人”。孟子强调“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精神。张载掷地有声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则将个体的修养与天下的担当浑然融为一体。中国教育的传统，从来都将“成人”置于“成才”之前，将“德行”视为“才华”的根基。
这与西方的人文主义教育传统异曲同工。古希腊教育追求“身心既美且善”，文艺复兴旨在唤醒“人的尊严与价值”。现代教育家杜威强调“教育即生活”，蒙台梭利主张“跟随儿童”。其核心，都是对生命本身规律与价值的尊重。
然而，审视当下，教育的内卷将多少家庭与学校卷入焦虑的漩涡？对“成功”的狭隘定义，是否让我们培养出太多“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而缺少了“脊梁式”的担当者？《全民阅读条例》在此刻颁布，恰如一剂清醒剂。它提醒我们，全民阅读、经典诵读的浪潮，其意义不在于增加另一种形式的“知识竞赛”，而在于为民族的心灵提供一种文化的“压舱石”和精神的“定向仪”。
回归本心，在乡村教育的语境中，有着格外动人而实在的内涵。它意味着：
回归生活本身的教育。 带孩子们在田间认识《诗经》里的“荇菜”，在星空下背诵“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让知识从泥土里生长出来。
回归情感联结的教育。 关注留守儿童一个眼神里的孤独，并用经典的智慧（如“德不孤，必有邻”）和老师同学的温暖，去照亮那个角落。
回归社区与乡愁的教育。 让学校成为乡村的文化灯塔，孩子成为家乡文化的讲述者与传承者。从《社戏》到地方非遗，让“根”的意识深植于心。
五、播种：在时代的田野上，我们是怎样的农人？
想到这里，我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繁星如沸，每一颗都像一颗遥远的、沉默的种子。而我们，新时代的教育工作者，在这片名为“时代”的辽阔田野上，我们究竟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我们不是流水线上的装配工，按照标准图纸生产零件。
我们不是舞台上的独角戏演员，追求个人的满堂喝彩。
我们甚至不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蜡烛”，燃烧自己只为一瞬的光明。
我们更像是种树的人。
种树的人，有着“精进”的农艺。他研究土壤、气候，学习育苗、嫁接，不断改进自己的技术，只为让树苗长得更好。这如同我们钻研教育理论、教学方法，持续学习，永不停歇。
种树的人，懂得“放下”的智慧。他不能揠苗助长，要尊重树木自身的生长节律。他不会因为一棵树长得慢些就放弃，也不会只偏爱那几株长得高的。他给予阳光、雨露、养分，然后耐心等待。这如同我们放下对分数、排名的单一执着，尊重每个孩子的独特性，提供支持，静待花开。
种树的人，怀有“回归”的本心。他种树的目的，不是为了马上砍伐卖钱，而是为了数十年后的绿树成荫，为了改良一方水土，为了给后人留下清凉。他的目光穿越了当下的功利，投向了遥远的未来和更广阔的价值。这，正是教育最本真、最崇高的使命。
《全民阅读条例》的推行，全国书香社会的建设，就是在为我们这片文化的“田野”普降甘霖、改良土壤。它让种树的环境变得更好，让“经典”这些优良的“文化种子”能够更广泛、更深入地播撒下去。
而我们每一所学校，每一位老师，每一个推行经典阅读的家庭，就是具体的播种者、育苗人。在都市，在乡村，在课堂，在书房，在每一个清晨与黄昏的诵读声里，我们俯身耕耘，埋下种子。
六、星光：照亮那些被遗忘的角落，与生命
夜更深了，星更亮了。我仿佛看到，这星光不仅照亮我的书桌，也正照亮中国大地上无数个类似的角落：
在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宁静文化的直播间里，宁宏婧老师正用心准备下一场公益讲座；
在河南省新蔡市月亮湾小学，徐明芳老师可能在批改孩子们充满童真的读经心得；
在湖北省武汉市，王春梅老师或许正在筹划下一次社区亲子读书会；
而在更广阔的土地上，千千万万的教师、家长、阅读推广人，正以各自的方式，点亮一盏盏灯。
我们种下的树，或许不会立刻参天。但请相信，种子一旦埋入沃土，生命的力量便不可阻挡。
那些今天在乡村小学里诵读“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的孩子们，未来无论走到哪里，精神的深处已有了一个光明的坐标。
那些在亲子共读中感受到爱与陪伴的家庭，其良好家风便是社会最稳固的细胞。
那些被书香浸润的社区和城市，必将拥有更从容的气质与更可持续的未来。
这就是“家校同心，典耀中华”最生动的实践，是“书香中国，世界大同”最坚实的跬步。
总之成为种子，相信时间！
合上笔记，万籁俱寂中，我听到一种更恢弘的声音——那是文明传承的脉搏，是无数先贤智慧汇聚成的星河流动之声。
作为一名乡村教育工作者，我深知个人的渺小。但我更相信“种子”的伟大，相信“时间”的力量，相信无数渺小力量的汇聚能改变山河的样貌。
让我们都成为一颗健康的、饱满的“种子”吧。
用“持续精进”让自己这颗种子蕴含更充沛的生命力。
用“放下执念”褪去阻碍生长的坚硬外壳。
用“回归本心”确认自己作为“文化种子”的纯粹属性。
然后，带着信任，将自己埋进教育的土壤，埋进时代需要的角落。不必焦虑何时破土，无需炫耀如何生长。只需向下扎根，向上仰望，在岁月中沉默地积蓄力量。
终有一天，我们会连成一片森林。那时，清风自来，绿荫自成，鸟雀栖枝，生机盎然。那将是属于一个民族的、万古长青的精神风景。
而最初在星夜里埋下第一粒种子的那个人，可以安心地，在树荫下，微笑着睡去。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进德修业，日臻美好。
我们是种树的人。
河南省南阳市社旗县李店镇栗盘小学 惠先钦
2026年2月26日 ·于南阳市赊店酒香小镇云染惠风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