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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的本能与儿童的教育
作者:刘晓东 来源:《学前教育研究》2000年第2期 点击:5378次 评论:0
 

本文阐明了作为成人,作为教育者,应该如何看待和对待儿童的本能,指出了成人和教育者在对待儿童本能时经常犯的错误——压制儿童本能。文章较深刻地触及了儿童观和教育观的问题。当然,具体操作中,究竟如何对待儿童的本能,还得采用辩证的办法,正如文尾所说,我们应尊重儿童的本能,但也不能一味迁就,无条件地满足。



偏见:儿童的本能与恶

从古至今,人类对儿童有一种错误的看法,那就是认为儿童是与恶联系在一起的。例如,在欧洲历史上,原罪说的儿童观(儿童是生而有罪的)曾长期左右人们对儿童的认识;在中国,“三天不打,上房摸瓦”的古老谚语至今仍然流行于成人中间。即使到了现在,类似的声音依然不绝于耳。著名的精神分析运动的创始人弗洛伊德就持有类似的看法。

弗洛伊德认为,儿童生而具有的本我是一个贮存着各种本能欲望(无意识)的仓库,这些沸腾的欲望是与文明(或文化)背道而驰的,所以要受到文明的压抑。在文明的抑制下,代表文明的超我最终(通过自我)捆绑起本我。(超我最初是由外在于儿童的成人文化代表的,后来才逐步内化在儿童心中。)在弗洛伊格看来,幼小儿童是不具有超我的,它只具有可恶的本我。所以在弗洛伊德那里,文化应当如何对待儿童已经不言而喻——文明对儿童的捆绑、控制是天经地义的。

本能与文明相悖相克,在弗洛伊德以前,著名的哲学家、教育家赫尔巴特也持这种观点。他认为儿童生来就具有“盲目冲动的种子”,成人必须采取强制性手段甚至暴力,以保证“不让他们干蠢事”。

类似赫尔巴特、弗洛伊德的这种论调受到一些学者的抵制。事实上,我们可以借鉴古人的一些观念来反对这种论调。例如,孟子的“四端说”认为,文明的萌芽实际上蕴含于本能之中;夸美纽斯的“种子论”认为,在儿童身上“自然地播有知识、道德和虔诚的种子”。而在现代,荣格则在现代科学的背景下,提出了更为有力的阐说。



儿童的本能:意识生活之根

荣格信仰达尔文的进化论,他还懂得个体的发生与种系的发生是一致的。他认为,儿童与生俱来的精神生活是古老的,动物式的、无意识的,意识生活是在这种动物式的生活中萌生出来的。“无意识是意识永不枯竭之源。意识在童年期由无意识发展而来……”“儿童的意识是由他的无意识的精神生活深处产生的,起初像分裂开的岛屿,然后逐渐组合成一块大陆——一块不断堆积的意识大地。”儿童的无意识的生活是今后一切意识生活的根基。儿童并不必然地代表着邪恶,事实上,他的无意识生活为今后自觉的文明的道德生活提供了滋生的土壤。因此,对待儿童,不应当是捆绑,而是顺应其本性的自由的放飞。

儿童的精神生活是独具魅力的。尽管儿童真正清晰地意识到的生活是很少的,但这并不是说他不拥有精神生活。实际上,儿童的精神生活是非常丰富的,他在自己的游戏、梦想中可以上天入地、降魔伏道,他的世界要比后来他长大成人以后所发现的那个客观宇宙更为广大。他的神通广大,他的丰富的世界来源于他的历代祖先的世界,他的世界是历代祖先的世界的叠加、积淀、浓缩。由于他的大部分精神是类的而非个人的,是无意识的而非有意识的,所以他的世界才显得更为纯真,这种纯真是一种生物学上的真,因而我们称其为“天真”是非常确当的。由于这种纯真是一种生物学上的真,儿童关于世界的观念、儿童的艺术、儿童的梦想、儿童的游戏、儿童的生活才那样的富有教益魅力。儿童的生活与其说是个体的生活,不如说是集体的生活、类的生活,儿童的成长是历代祖先血肉相继的进化历史的一个缩影。儿童的全部生活,都是史诗,都是描绘历史的诗篇。儿童的生命宛若史诗。

谈到这里,我们已经打碎了过去认为儿童与恶必然关联的观念。在我们心中,儿童已从一个小鬼、已从撒旦的爪牙变成了生命史诗的载体,变成了值得成人推崇的生命个体。这与历史上一些有识之士对儿童的认识是交相呼应的。例如,李贽十分推崇“童心’,福禄贝尔认儿童为师,蒙台梭利号召向儿童学习……

儿童尚未发育成熟,意识生活尚未发达,然而,就像荣格所认为的那样,在儿童身上蕴含着成年以后复杂的意识生活的始基。“童年不过是一种过去的状态而已。……儿童生活在一种前理性状态中,尤其是生活在一种前科学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由这些根茎生长出来的。”不要轻视儿童的本能和无意识的精神根茎的发育,一旦出现差错可能会使个体日后产生各种精神症状。精神分析所看重的释梦方法,其目的就是追溯个体的童年生活,恢复某种与史前时代相对应的“记亿”,找到意识生活的原始本能和无意识层面的根基,以发现患者过去的无意识生活中致病的精神创伤。



顺性而动

本能与无意识是意识的发源地,是意识成长的根基。所以,意识的成长是不能脱离本能与无意识的。然而我们的文明向来是蔑视本能与无意识的。我们把我们身上的本能与无意识看作是欲望之源,是人身上留存的动物性的“尾巴”。我们成人不敢面对自己的本能与无意识,而且试图让儿童从小就远离本能与无意识,甚至试图纠正儿童无意识生活中的内容。然而,就像一位生态学家冠其书名的那句话“自然不可改良”一样,本能与无意识也是无法改变的。它们作为个体精神系统中的一部分内容,不仅作为意识成长的根基而存在着,而且也作为心理生态学上的不可或缺的内容存在着——荣格以及荣格学派的重要成员诺伊曼都认为,没有恶也就没有善,没有善也就没有恶,善与恶是相互依存的。个体要真正走向自我实现,他就应当将整个进化史和整个宇宙赋予他的全部潜能俱尽其性地充分展开,这样他的人生才能避免异化、分裂而走向整合、完美与超越。《礼记》中有这么一段话:“唯天下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对待潜能,我们应当“至城”,听任其召唤,任尽其性。任尽其性,单纯的恶就会被善包容,因而也就不会起什么祸害。我们承认本能或无意识有其任性的一面(恶),但同时我们也不要忘记,本能与无意识又有其趋向有序的一面(善)。我们承认有善有恶,然而只要顺其天性而动,人性最终达成的不是传统所要求的乌有的单纯的善,而是一种具有包容性的丰富的善。这种人性论对于我们如何对待儿童时期精神生活中的本能与无意识内容、如何进行儿童教育具有重要的意义。

“吾道不孤”:罗素、梭罗、周作人、鲁迅

反战主义者罗素曾容忍自己年幼的儿子玩黑胡子杀妻的野蛮游戏,他认为这种野蛮游戏恰恰有助于儿童最终脱离野蛮。罗素曾得意洋洋地报告他儿子曾有过这样一件轶事。罗素的妻子有次给年幼的儿子讲黑胡子(法国民间故事中连续杀掉6个妻子的恶人)的故事以后,儿子在游戏中坚持选择扮成黑胡子,并认为黑胡子的妻子不服从命令,杀死她们是应得的惩罚。在游戏中他甚至表演出把女子的头颅血淋淋砍下的恐怖情景。也许有人会质问罗素:作为一个著名的和平主义者,你怎么可以允许幼稚的儿子有杀人的念头而津津乐道呢?面对这一问题,罗素坦然地认为,“教育主要在于本能的培养,而不是压抑本能。在孩提时代通过装扮黑胡子可以大致地满足一下他的权力支配欲。如果成人把他的权力支配欲在儿童时期就消灭于萌芽状态,他就会心灰意冷、暮气沉沉,不做好事也不伤害他人:这种不做坏事也不做好事的懦夫不是世界需要的人,也不是我们要努力培养的孩子。在儿童年龄尚小不足以造成破坏时,应当顺应他自然的天性,任其在梦想的王国里过着远古野蛮祖先的生活。不要害怕孩子将总是保持在这一水平上,因为你会给他提供获得更多高尚的满足所需要的知识和技能(笔者按;儿童本人亦有追求更为高级更为高尚的生活的本能)。罗素声称:“我是个小孩子时,特别喜欢翻跟斗。但是现在我从不翻了,尽管我认为这么做没有什么邪恶之处。同样的,喜欢扮演黑胡子的孩子也将会改变口味,而学习以其他方式寻求权力。”

人道主义者梭罗曾认为,为了让儿童尊重生命,应让儿童拥有一个狩猎阶段。梭罗认为在种族历史和个人成长过程中存在着一个完全的野性本能阶段。从种族进化史和个体进化史角度来看,都会发现人类是从野蛮状态进化到文明状态的。“就像在种族历史中一样,在个人历史中也有这样一个时期,那时狩猎者正如印第安阿尔贡金部落所称的,是‘最了不起的’。对于一个从未放过枪的男孩,我们只会觉得可怜;他不再是一个仁慈者,因为他的教育令人悲哀地忽略了他”不过,梭罗并不希望儿童永远处于这种血腥的野蛮状态,他相信儿童会超越这一阶段的,就像英国哲学家罗素宽容地理解年幼的儿子玩残忍的杀人游戏。

罗素与梭罗的这些见解很容易使人想起周作人在《儿童的文学》(1929年)中所发表的类似的思想:儿童的生活“是转变的生长的”,“我们可以放胆供给儿童需要的歌谣故事,不必愁他有什么坏的影响,但因此我们又更须细心斟酌,不要使他停滞,脱了正当的轨道……因为知道这过程是跳不过的——然而又自然的会推移过去的,所以相当的对付了。”周作人倡导儿童教育“务在顺应自然”,他认为“儿童的精神生活本与原人相似”,成人应“顺应满足儿童之本能的兴趣与趣味”。鲁迅亦主张顺应自然教育,他认为,“我们从古以来逆天行事,于是人的能力,十分萎缩……”



儿童教育:尊重儿童的本能

在儿童的精神世界中,存在着野蛮、神秘、梦幻、荒唐,我们往往会觉得那是空想,没有意思,还可能有害。然而实际上,对成人有害者,对成人无意思者,未必对儿童有害和“无意思”。周作人早就发现了这么一点。他在《儿童的书》中说:“我觉得最有趣的是那无意思之意思的作品。安徒生的《丑小鸭》,大家承认它是一篇佳作,但《小伊达的花》似乎更佳;这并不因为它讲花的跳舞会,灌输泛神的思想,实在只因他那非教训的无意思,空灵的幻想与快活的嬉笑,比那些老成的文字更与儿童的世界接近了。我说无意思之意思,因为这无意思原自有它的作用,儿童空想正旺盛的时候,能够得到他们的要求,让他们愉快的活动,这便是最大的实益,至于其余观察记忆、言语练习等好处即使不说也罢。”对成人可能无意思者,未必对儿童无意思。儿童觉得有趣,觉得满足了他幻想的需要,此可谓大有意思,有大意思,对于儿童必然具有丰富的教育性,必然对于儿童的发展具有重大意义。

儿童精神世界中表现的野蛮、荒唐、被成人视为毒药、臭粪的,对于儿童的成长却可能是养料和除虫剂。臭粪固然臭,但它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为植物提供成长的养料;毒药固然毒,但它可以以毒攻毒,可用以杀虫除害。我们在这里接受臭粪和毒药,是取它们的工具价值而不是视它们为目的、结果。不过在这个问题上或许会引起误解和争论。我觉得斗嘴是大可不必的,关键问题是如何具体处理儿童精神生活中作为成长发展阶梯的恶与作为成长结果的恶。将二者区别开来,这是一个难题。

我们成人往往对儿童的某些天真的本能需要感到忧虑,我们常常善意地控制孩子的一些本能的需要,结果往往是好心办了坏事。我们现在的儿童教育中存在着庸俗的“实用”主义、机械的道德主义,存在着打着“道德教育”、“社会责任”的旗号,侵占儿童与其年龄相适应的那种自然的、本能的、对成人来说“无意思”但对儿童却极为有意思的生活需要。我们的“社会化”、“教育性’、“社会责任”、“道德教育”的许多内容或许与初衷相反,是违反教育性的、违反社会责任的,因为,满足儿童的生活需要和成长需要才是我们对儿童的责任。

有些东西,按成人自身的尺度,或许是应当祛除的,然而,对于儿童则不然,恰应满足之,因为这正是他以后发展为一个健全的好人、完人的基础。逆其本性,阻遏其自然需要,也就断了儿童成长所需要的“营养”、断了儿童所欲同化、加工的材料,因而,他便会受伤、枯萎。

儿童教育应当尊重儿童的本能。在儿童的活动不至于影响自身健康和他人权利的情况下,成人应当注重儿童自发的游戏,尊重儿童似乎荒唐的梦想,尊重儿童反映自己发展特点的创作主题和创作方式,尊重儿童反映自己本性的生活需要,并通过游戏、文学作品、艺术创作等活动适当满足儿童的这些自然需要。在这方面,罗素的智慧与宽容为我们树立了一个可供仿效的榜样。不用担心这样会使儿童上了贼船,因为,正如周作人所说的那样,儿童的生活“是转变的生长的”。

当然,尊重儿童的本能,这是我们提倡的一种原则,而不是一种具体的方法。具体贯彻这一原则时应当注意适当有度。也就是说,尊重儿童的本能,并不是一味地无条件地满足。本能的满足应当注意遵循儒学倡导的“中行”、“中道”、“中庸”的思想。本能的满足不能“过”,亦不能“不及”。譬如,饮食是一种本能需要,不让人吃饭是要死人的,但是,让人吃饭又不是一味地追求山珍海味或者大吃大喝。过或不及都是错误的。对待儿童的本能亦应如此。

尊重儿童,解放儿童,这是福禄贝尔、杜威、蒙台梭利等教育家伟大思想的精髓之一。如果认为儿童是贮藏邪恶欲望的容器,生来就具有“盲目冲动的种子”,那么,儿童就必然会受到成人的压制与束缚。只有成人同情、理解、欣赏儿童生活,才能真正做到给儿童松绑,还儿童自由,使儿童真正获得解放。



(作者单位:南京师范大学教育科学研究院)

更新:2007/11/1 6:50:49 编辑:fengye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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