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棵树被我们喊出名字时,我们感到多么骄傲。
当一棵树风尘仆仆地向我们走来,我们发现它是旧年相识。
有时候,当我们孤零零地伫立于天地之间,那一刻,我们无疑具备了一棵树的气质。一棵树,无论它拥有多少年轮,经历多少沧桑,当我们以一种阅读者的姿态去造访时,它不但年轻出色,而且秀色可餐。
和一棵树对话,显然比和一座山对话更适合,更惬意。我们甚至可以潜入树身,像孩提那样感受树叶荫庇的刺激和安全。栖息于树上,就这一点来说,动物比我们更具神性。神即原始,所谓伊甸园便是神灵的寓所。自从亚当和夏娃偷吃了禁果,人就被上帝从中瓜分出来,开始他们罪孽深重的旅程。
如果神话是真实的,那么同一棵树的对话则显得意味深长;尽管树的沉默又像极某种诱惑,但这种不动声色而享天地日月之精华的本领恰是人体本身所无法提供的。人,静立或仰卧着,与一棵树共享天穹之美,这是灵魂接受洗礼的过程。
一棵树接受杀戮,并欣然扑倒。它是义士或烈女,这一点毋庸置疑。它是土地的守护神,这一点也毋庸置疑。一棵树倒下,比一位可亲可敬的老人倒下更令人无法容忍。一棵树可以活得更坚强更久远。当我们从诗人的笔下念出它的名字时,它要么芬芳四溢,要么苍翠欲滴,要么妩媚,要么遒劲。
一棵树被扭曲,其余的不致一词。在它们那里,相对沉默是一种生存哲学。如果有人为它高声呐喊,其余的必受牵连。树大招风,前提是那个时代的人们并不爱树,健康的人文风尚还不盛行。
当我们惊喊一棵树的名字时,它可能是:木棉、合欢、刺桐、云杉、乌臼、刺槐、白兰花、曼陀罗、木麻黄、黄连木、凤尾兰 ,佛手、紫薇、海桐、月橘、樱桃、石榴,爬山虎或铺地柏;也可能是扶桑、丁香、茉莉、竹桃、桂花、茶花、棕榈、夜来香 、野牡丹、相思树、三角梅、栀子花、桃金娘 ,或是蔷薇、月季、腊梅、玫瑰、含笑……
当我们记住了这些树的名字,我们已经禁受住了生命中许多貌似高大事物的迎面一击。
2008-9-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