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春羊城访书,最大的收获,是买到了清末岭南大诗人曾习经的一部藏书《诗言五至》。
书用白绵纸精印,是明万历年间的刊本,存世稀少。《中国古籍善本书目》将其著录为“明屠本畯撰”,其实是屠氏编纂的。此书“取古今人论诗者数十百家评”,选出五种,作为历代诗话的代表,故题曰“诗言五至”。书扉页钤有“蛰庵”二字的汉隶体藏书印,书中多朱笔批校,笔致隽美,确系曾习经的手迹。
曾习经,就是被梁启超论定为“第一完人”的人。
1926年,广东揭西籍诗人曾习经病逝于北京,梁启超为其盖棺论定,出语惊人,称他是“有清易代之际第一完人”。常言道“人无完人”,梁氏此番竟反其道行之,梁与曾是多年至交,为一位死去的朋友作结论,说几句溢美之词,本是人之常情,但称曾为“完人”,前面还要奉以“第一”,这在饮冰室主人的人物月旦评中,恐怕是唯一的一次。
此语出自梁启超为曾习经亲笔撰书的像赞---
“卓荦之才而示物以无竞;介直之操而予人以可亲。其施于政事者,文理密察而不失其器宇之俊伟;其发为文辞者,幽怨悱恻而愈显其怀抱之清新。既不能手援天下之溺,则归洁其身,年四十四全节以去,六十而返其真。呜乎,此揭阳曾刚甫右丞,有清易代之际第一完人。”
这段话含有三层意思:首先,“卓荦之才”与“介直之操”是评价曾氏一生的学行,其要点在于后面的“无竞”与“可亲”。“无竞”即是“不争”,《诗经》说:“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无竞”是在学养基础上经修炼达到的理想人生境界,是圣人的襟怀;“可亲”自然是指曾氏待人的态度,温柔敦睦,让人如坐春风,相对于他耿介直率的本性,能如此,更是难得。
第二句概括的是曾氏一生在从政和文学上的主要成就,即古人所看重的“事功”。曾氏为官颇有政绩,《潮州先贤像传》记其担任户部(后改为“度支部”)官员期间,“部务创新,所定章程,多出刚甫(曾习经字刚甫)手”,在清末朝臣中负一时重望,光绪帝曾两次召见过他。曾氏又是岭南诗人的杰出代表,对于他的文学成就,清季著名大诗人丘逢甲赋诗称:“四海都知有蛰庵,重开诗史作雄谈”,其在当时诗坛的影响力,于此可见一斑。
以上二句,从曾氏的修身和事功两方面予以表彰,这大致也是品藻人物的惯用路数,并无太多稀奇之处。曾氏之奇之令人瞠目,在于他于宣统皇帝退位的前一日,忽然辞官不做,大隐于市。后来袁世凯当政,爱其才干,再三请他复出为官,他一一谢绝。再往后,民国政府亦曾三度聘其出任财政部长和广东省省长,他坚辞不受。晚年更是隐居天津,以历年官俸积存买下几亩地,过着“斗室高歌,不怨不尤,不歆不畔”的田园隐居生活,“蜇庵”这个名号,就是这个时候起的,其寓意就是隐居不出的意思。这个时候的他,“布衣草履,日随老农课晴雨,话桑麻,绝口不谈时事”,直至六十岁那年病逝。这段经历,正是梁启超所谓“既不能手援天下之溺,则归洁其身,年四十四全节以去,六十而返其真”,正因“归节其身”、“全节以去”,故够得上被称作“完人”,更因这种人生选择在清末民初政坛人物中绝无仅有,所以推许为“第一”。
完人者,是理想人格的完美体现。浮沉于动荡时局中的曾习经,能够不流俗,不阿世,善始善终,洁身自守,已属难能可贵;国难鼎革之际,以一己之微力,虽不能挽危澜于既倒,却能激流勇退,抱节不出,其行其止,堪为世范。
这是一位值得纪念的历史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