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求将奥运火炬手资格转让给灾区代表的林强,曾担任四川省教育厅体卫艺处处长。自1992年到2005年,跟学校体育打了14年的交道。

　　在此期间,以他为主的团队向全国推广了四川农村学校体育卫生工作经验,成功承办了全国第六届大学生运动会。30年前,作为一名军旅运动员,他先后打破过四川省田径五项全能和全军十项全能纪录。从部队转业后,一直从事学校体育管理工作。他认为,“夺取学校体育事业的金牌可能更重要”,但谈起具体的发展路径,这个前半生都在绕着体育转的人,却感到非常困惑。体育硬件增强,学生体质反降

　　南方周末:现在的学校体育场美轮美奂,比你当年在四川主管学校体育时气派多了。

　　林强:硬件上确实今非昔比。20年前我到四川省教委体育卫生艺术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全省(包括现在的重庆市)学校体育场地设施做普查,当时学生人均体育活动面积不过1.27平方米。全省近10万所中小学,标准400米跑道田径场仅有4个,其中两个还建于上世纪30年代。

　　现在学生人均体育活动面积已经大大提高。小学提高到4.39平方米,中学提高到4.72平方米,全省中小学400米跑道田径场也已经超过300个,而且半数以上是塑胶跑道和草坪球场。个别学校甚至不仅有两个400米跑道田径场,还新盖了球类馆和游泳馆。

　　这些硬件上的变化无疑很可喜。但仅有硬件上的变化仍然不够,不能带来学生体质的增强,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学校体育的实际问题。

　　南方周末:学生体质的下降,常有媒体提到,但都是一斑而非全貌。你有第一手数据吗?

　　林强:2006年,因工作调整我离开了学校体育管理岗位。我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整理2005年四川省学生体质健康调查报告。当我把2005年学生体质健康状况调查情况与1995年结果相比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年前,针对四川省政府根据学生肺活量和耐力项目成绩普遍下降的情况,专门对各级政府下发了川办发[1996]127号《关于加强学校体育卫生工作提高学生体质健康水平的意见的通知》,这文件就是我起草的。其中很重要的一条是:要求各级政府从战略高度关心青少年的健康成长、重视学校体育卫生工作,进一步改善学校体育卫生环境和设施,进一步减轻学生课业负担,确保学生每天1小时体育锻炼时间。

　　我没想到,十年过去,学生体质却越来越差,肺活量和耐力下降指标竟然大大超过10年前的结果。与1995年学生机能指标中肺活量相比,城市男、女生分别降低312毫升和347毫升；农村男、女生则分别平均降低290毫升和324毫升,女生降幅超过男生,其中城市20岁女生平均降幅1130毫升。

　　13岁以上男、女生分别测试了1000米、800米跑,成绩表明:城市男生、城市女生、农村男生、农村女生分别下降26.30秒、16.80秒、27.53秒和24.60秒,其中13、14岁降幅之多,幅度之大,令人担忧。报告数据还显示,肥胖学生增多、学生视力不良率仍居高不下!

　　我当时的感受很难用语言形容。我深深地内疚和自责,为什么在工作调动时才关注这些数据?为什么此前只陶醉在学校硬件提升的成绩中,而忽视了体育教育的本质目的?“应试心态”深入骨髓

　　南方周末:硬件上来了,体质下去了。这是一个怪圈。以你的经验,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林强:十几年前四川很多农村学校,都是用木头或者竹子搭双杠单杠,用石板拼乒乓球台。我在四川主管学校体育工作时,指导过很多农村学校这样土法上马。设备虽然简陋,但学校体育往往搞得生动而扎实,毕业出来的学生身体往往都很强壮。他们后来到外面打工,能够承受超负荷的劳动,跟他们求学期间的学校体育教育是分不开的。

　　前不久我去了几所从前常去的农村学校,看到那些自制体育器材,被长期身体接触摩擦得很光润。几个昔日的学生回到母校,一直在这里流连忘返,看得出这里曾给他们留下很多美好的回忆。

　　但是,体育设施非常完善的城市学校,反而看不到这种动人的场景。

　　这几乎是一个规律,越是爱运动、爱玩的孩子,到了名牌学校越是另类,越是感到窒息。那些本来应该挤满学生的体育场馆往往身影寥寥,利用率非常之低。它们耗费的资金和占用的土地,统计出来显然是一个惊人的数目,其作用却不过是写进学校招生简章和总结报告,来昭示自己的办学水平而已。

　　南方周末:有硬件没软件,有豪华的体育设施,却没有热爱运动的条件和氛围。

　　林强:这正是关键问题所在。随着我国经济的发展和教育主管部门的要求,十几年来学校体育设施起了很大的变化。每当我看见一个个新建的学校体育设施就兴奋,但是当我再走进学校,发现那些本应该挤满学生活动的场馆竟然身影稀少,我心中有说不出的辛酸。

　　回想自己的学生时代,我们常常冒着小雨在泥泞中踢球,滑倒又爬起来,爬起又滑倒,也常常为抢占乒乓球台,下课前就暗暗地迈出一条腿,作好预备姿势,下课铃声一响就立刻冲出去。

　　我们那时对体育如痴如醉,为什么?就因为体育给了我们无尽的快乐,无尽的荣光。这种光景,在如今的城市学校似乎一去不复返。应试压倒一切,不仅教育部门是这个心态,更可怕的在于很多家长和学生也是这个心态。人生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应试夺冠,其他在所不计。

　　你可以施加行政压力,迫使学生在体育上必须保证多少时间,必须达到什么标准,但你同时又不断增加应试教育的砝码,学生在体育锻炼中无法享受到体育的快乐,他们就不会有内心的驱动,就只会被动应付,勉强达标后万事大吉。

　　南方周末:学校体育成了应试的一部分,成了达标升学的手段,脱离了体育本来的目的。

　　林强:体育本来应该给孩子带来游戏和竞技的快乐,而不能仅仅为了功利。体育教育,是要培养人在没有条件的情况下,创造条件进行体育锻炼,给人带来终身受益的健康体魄；体育教育是要培养一个人坚忍不拔,战胜自我的意志力,要成就一个民族浑厚健壮的脊梁。学校体育比金牌更重要

　　南方周末:就这个角度来看,学校体育的滞后,就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战略问题了,它直接关系到几代人的健康成长,直接关系到我们民族的未来。

　　林强:奥运赛场上捷报频传,中国金牌总数名列世界前茅已经没有任何悬念(编者注:访谈时奥运尚未结束)。但作为一个长期主抓学校体育工作的官员,我认为夺取学校体育事业的金牌可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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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08-8-29 5:31:29 编辑：fengye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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