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真正接触化学竞赛是在高一进入高二的那个暑假里。由于那次期终考试我是班上第一，所以整个暑假心情一直很好。
   7月下旬，被老师通知回校听首都师范大学曹居东教授的化学讲座。我跟着老师一起叫他“曹先生”。曹先生是一位很慈祥很和蔼的老先生，山西人，有很典型的北方人体格，个儿高高的，有一个很可爱的大肚子，很壮，很结实，所以不觉得他胖。曹先生似乎还童心未泯。他笑起来的时候嘴会咧得很大，并发出很大声的“呵呵”，很可爱。他喜欢在课间的时候给我们看他电脑里存的搞笑照片，有一回给我们看了一张小布石在北京卖小猪的照片，我们都很不矜持很大声的笑，后来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用电脑合成的。他还很喜欢玩电脑游戏，玩最多的是一种叫“超级连连看”的找对子游戏，偶尔也会玩有点暴力倾向的武打游戏，小小制作的。后来在深圳听曹先生的课时，他跟我说：“我喜欢和你们小孩儿玩，喜欢玩你们的东西，这样才叫‘生活’。心年轻着，多好，其他的很多东西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还记得有一天，我穿了一件印有“U.S. ARMY”的休闲短裤，他走过我身边时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笑着说：“呵呵，还是美国特种部队呀。”曹先生还很喜欢在我做题时摸摸我的后脑勺，很疼爱的样子。一次他与陈老师在后排聊天，他问：“那女孩儿是你班上的第一名吧？”老师说：“是前五。”他们是在谈论我。我不太清楚他们为何会扯到我，但我能感觉得到我在曹先生眼里是优秀的。或许他们是不经意点到的，但当时我却已下定决心：我一定要冲进决赛，我一定要在今年的冬天再次见到这位慈祥而博学的老人！尽管我知道这有些困难，因为要冲进决赛我还需要冲到那些即将升入高三的学姐学长们前边，而他们大多是已经过了一年多的专门培训了的。此外，就我们年级，我们班而言，还有另一位男生更被老师看好有希望冲击省队。但我不想去理会这些，我只知道我要在冬令营里告诉曹先生：我来了！我没辜负您的希望！
   刚进入高二不久，就参加了省里举行的全国高中学生化学竞赛初赛。压力还是有的，但我没有太多的杂念。我并不觉得我非进省队不可，也没想过我会做得怎样，心里是很平静很平静的。考完之后，对过答案，班上那位男生似乎估出的分比我高，高三的学姐学长估分比我好的更多。有点难过，但我依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算了，不太想管了，不进就算了。之后就回到班上学习，补前段时间落下的课程。当时只有一个想法：省级一等奖是有的，但进省队希望是不大的了。但就算不进，我也一定能很坦然地对老师说：“老师，没冲出去我也没办法，很抱歉，但我已经尽力了！”现在想想，当时那种心态确实很难得，也很可贵。
考完之后的第一个周日下午，我回校较早，到化学多媒体里看书，看英语。突然老师进来了，这很出乎我的意料——老师是很少会在周末来多媒体的。我看着他，无语。我在想他为什么会来。
   “你上回不是说想跟我谈谈吗？”
   我想了很久，才隐约记得我是这么说过。“哦，是啊。”
   “你觉得你初赛答得如何？有希望冲出去吗？”
   我突然有一点点无奈，摇摇头：“把握不是很大。我也不想有这种感觉，但确实感觉有点困难。我觉得我还是没有做到最好。但没办法，已经这样了，我觉得我已经尽力了。抱歉。”
   老师似乎很感兴趣我所讲的每一句话。他仔细地听着，又问：“不能冲出去了，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会很难过吗？”我说：“我不知道。先回班上学高考吧。高二进不了就只能看高三了。但可能我不会再学竞赛了，因为高三得应付高考了。我不想丢掉高考。”确实，当时我还没想过将“竞赛”作为我的主要升学方式。我重新埋下头翻书，想找老师近来之前我看到的地方，我不想再和他聊这方面的事情了。我也很舍不得我的化学竞赛，再聊我也只会觉得更难过罢了。
   老师看了我很久，突然说：“你被选上了！”我抬起头，看了看他，并不是很明白什么被选上了。我当时想：可能老师很认同我面对失败的心态吧，但就算他选上了我，我可能也不太想跟他学竞赛了。毕竟，“竞赛”这条路子比“高考”要窄得多了。于是我有点无奈地笑了笑。他又说：“你进省队了。”我的心猛然漏跳了半拍。“老师，你别逗我了。一点儿也不好笑。”“真的，我没逗你。我也是中午才知道的。海师的教授给我打电话，说了省队的名单，上面有你。我本来还想多问一点让你难过的伤心事，等到你眼泪掉下来再跟你说的，不过你只是眼睛红了一下，还是没掉眼泪啊。”我说：“我之前早就哭过了，现在看得挺开的了，但如果你再坚持久一点或许我就会掉眼泪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很想告诉他在他面前我一定不会哭，因为看到他就好开心，我只会很想笑，而且他也喜欢看到我笑，所以我一定不掉眼泪的——再难过也不！但我没说。那天看着他走出了多媒体，我突然觉得很想大声呼喊，我好开心好开心。我给爸爸妈妈打了电话，说：“我进省队了！”
   其实那天我有一点点遗憾。在考初赛之前我曾决定：如果进了省队，我一定要抱抱老师，要拍拍他的后背。可惜直到看着他离开我都还未鼓起勇气那样做。其实到后来也有过几次这种遗憾，我不止一次决定如果怎样怎样了我一定要抱抱老师，大部分的假设我都达到了，但一直到今天，我仍没有去实现我的决定，甚至都没跟老师说过：老师，我想抱抱你。很遗憾的，但现在我就要带着这种遗憾离开老师了，或者说，已经离开了。
   我进了省队，于是便开始了我往后的跟在老师身边的生活。
得高二刚进省队，老师就出差了，他去了美国，在那边呆了半个月。或许这不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但在我看来，这15天真的很难过很难过。我很想很想老师，每一天都在想，感觉很窒息。由于培训的需要，我不得不暂时离开了我的班级。每天都呆在化学楼里，和另外四名省队选手一起看书做实验。虽然以前暑期培训时我们有接触过，但还一点都不熟。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掉眼泪，每天都在埋怨老师。以前拼死命地想冲击省队就为了能多和老师呆在一起，好不容易进了，老师却把我一个人丢下，自己跑了，讨厌！每天都在数日子，心里总盼着老师快回来。说实话，这段日子给我留下的阴影挺大的，开始发觉我很担心老师会突然从我身边消失，开始觉得我会很舍不得老师。以至后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要看到老师的办公室开了门才会觉得安心。
   老师回来之后，我才真正觉得进了省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开始很有借口地跑去老师办公室找老师，打着问问题的名义去与老师聊天。到后来习惯了便心情一不太好就往老师那儿跑。如果不想聊天，我就安静地挨着老师办公桌的一角坐着，看着老师做事情。偶尔就会东一句西一句的扯着，很随便，但很开心。如果可以，我愿意一直都这样。后来我竟养成了在班上就埋头苦干，很认真地看书，就只为了腾出点时间到老师办公室里坐着看他工作，和他会儿聊天。
   老师的生日在十月，我正好在跟着他为化学冬令营做准备。老师生日的那一天，我并不知道，是我同桌跑来告诉我的。上午11点过后，我丢下手中的书，跑到老师办公室跟他说：“老师生日快乐。”他笑着说谢谢。那个周末我特地回家把我最心爱的一盆小仙人掌抱到学校。我要送给老师。其实我挺舍不得的，这盆仙人掌小小的，所以我很疼它的。周日下午，我把它放在化学楼的阳台上，并不时地给它转圈圈，我小声地对它说：“对不起啊，姐姐没有不要你哦，我只是想把你送给我最喜欢的老师。他办公室里看似什么都不缺，其实就缺一盆小草小花，因为他常常用电脑啊，辐射挺厉害的。你虽然小小的，但却好可爱，很养眼。我想把你放在老师的办公桌上，放在他的电脑旁边，这样，他一看到你心情或许会好一些些哦。”
   晚上，看见老师办公室的灯亮着，于是便把仙人掌抱去找老师。当时的情景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我把装着仙人掌的袋子放到老师桌上，轻轻地问他：“老师你猜里面装着什么？”他笑着摇头。我很开心地打开袋子，说：“你看！”他的眼里满是吃惊。我说：“送给你的。以后你要记得照顾它啊。你可以一周只浇两次水。我以前是周一和周四浇，你也可以在这两天浇。还有，要记得每周都让它晒晒太阳，你可以把它放在你办公室里阳光照得到的地方。”他“呵呵”地笑了：“还说呢，原来是想让我给你做苦力啊。”我没理他，继续说：“我想把它放在你的办公桌上。”他看了看他的办公桌，说：“行啊，不过你看我这桌子，乱七八糟的，文件多得跟鬼似的，刚整理好就会又乱了。这么别致的小东西放在这会很委屈的。这样吧，等我改天整理整理，再给它腾出个地儿来。”我说好呀，就交给你了，不过我还会来看它的，怕你真把它给委屈了。
   后来我便经常去他办公室给我的仙人掌浇水。他一直没把仙人掌放到他的桌上，他办公桌上的文件依然很多，如山似的。他的夫人，就是我的师母，倒有帮忙浇过水，还用一张小纸片垫在花盆的下边——我忘了告诉他这盆仙人掌是不会漏土的，最初栽种它的人就是本着将其放在书桌上供观赏的。那天在他办公室里第一次见到他的夫人，她问我：“这是你送给他的吗？”我撒了谎，我说：“不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何要撒谎，那是脱口而出的。
那年12月我去了安徽科大培训，后来又到上海参加了冬令营，直到一月中旬才回来。但我一直有发短信叮嘱老师要记得给仙人掌浇水。
   但我的仙人掌最终还是死了，在今年的一月里。我觉得挺不可思议的，我从没看见过仙人掌死，我甚至以为仙人掌是不会死的。我也遇见过仙人掌发蔫的时候，但只要带它晒晒太阳，给她浇浇水，它就又会精神了。所以我真的很吃惊老师会把我的仙人掌养死了，但当我抚摸着它那瘦黄干枯的身躯，手轻轻地使劲儿，就已将它连根带起时，我相信它真的死了。
高二那年的冬令营并不属于我。我做得差极了，三等奖而已。在上海，我很难过。爸爸妈妈在海南很焦急，给我打电话聊了很久。当时我很认真的决定：我不干了！不再学化学竞赛了！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的付出没有回报。老师很着急，他很担心我。他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我说：“你以后再也没有机会骂我了，我再也不跟你学了。”他说就算你不跟我学了我照样会骂你。那天晚上他跟我从8点聊到11点，讲了很多很多。他说我这么难过是因为以前从没失败过，一切对我而言都太顺利了，所以心理承受能力才这么差。他还跟我聊起了他的妻子，他跟我描述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很羡慕他的妻子。我不记得为何当时我们会聊到她。
   在回海南之前，我还是打消了不再跟他学竞赛的念头——我毕竟还是很舍不得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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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2008-7-21 5:23:28 编辑：fengyef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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