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车一夜睡到柳州。我见到广西的风景,是在从柳州去桂林的汽车上。我曾几次去广东,亚热带的植被对我来说并不陌生。路途中闯进我视野里的是那些山。一座又一座山,它们并不高耸入云,却悄然独立;它们虽无参天大树,却也缀满绿翠欲滴的花草。一座山就是一个独立的自我,一个叹号。腰腹便便的,肩膀瘦削的,斜伸出翅翼的,甚至有歪着身子立定的,馒头形、剑锋形、牛角形、半圆形……都稳稳地站立成一座座苍翠的山。
到了桂林,山渐渐有些相连的,但在长江中下游生活过的人眼里,却实在不能用“连绵”来形容它们。一路上见的山都是一个祖先的后裔,甚至是一母所生吧;全不像我家乡的山,山连山,岭连岭,山的线条也柔和得多。看武侠剧经常看到有要跳岩轻生的,我就想,哪里有那么多悬崖峭壁?在家乡我还没见到过峭壁呢。但广西,几乎每一座山都找得到山崖。
那些山,那些坚硬的心,那些坚强的身影,那一个个倔强的孩子。他们不需要太多的馈赠,他们其实很富有,立定在大自然中。
顽皮的山里娃,临出门时,完全忘了妈妈叫他们披的衣裳,他们喜欢光着身子在雨里、风里、阳光里嬉戏,光着身子为大地站岗。
山上都是浅浅的、矮矮的植被,占尽岩石上仅有的一抔土。它们无法长成大树,但只要有一点空间,有一点发展的可能,便蕴蓄着自己的生命。
路途中,我到底还是看到了一座斜卧的土山,在它上面看见了高大的树木,随口说道:“这才像我们那儿的山呢。”
“山?这是土岭,不是山。”导游解释。
我家屋后就是这样的山,怎么说这不是山呢?在这儿生活的人们心中什么才是山呢?
“这种矮矮的,我们叫土岭。高高的石头山,才是山。”
高高的?这儿的山也高不到哪儿去。我们那儿这样高的山多得是,都是山岭相连,虎背熊腰,宽厚温和。哪儿像这儿的山那样突兀?自己长不出多高的植物,还把人家不当山呢。
便觉这些山是大地之脉上隆起的刺,挺出的刀、剑、戟、矛……
是这儿的山孩子似的桀骜不驯,很多年了,很多年了依然兀立着,不愿化作土岭?还是这儿的山仍处在童年期?随着岁月一点点的风化,植被的一点点侵蚀,终将会化作土岭?我们那儿的山是成熟期的山,是老者?因此才绵长、豁达?
一路看山过来,到了桂林,山上的树木渐渐有高大些的了,山也有些相连的了。但我几乎可以确定,每一座山就是一块石头,每一块石头成了一座山。是后来阳光、风雨的侵蚀使一些山在山脚相连了吧?
好些石头,有遥遥相望的,有两两促膝的,有一块依偎、俯伏于另一块的……但它们都独立成一座座山。地壳运动的时候,难道就没有轰然倒下摔碎的吗?它们为什么不倒下去摔成为肥沃的土壤?它们为什么不互相碰撞、拥抱一起形成绵绵群山?
那些不愿倒下去的石头,不愿倒下去以求丰厚的石头,披一身绿就足够。无欲则刚,才能屹立不倒。
一块一块的石头,就这样不愿倒下,就这样立定,立定之后,也就成了一种风格。
《中国教育报》2008年7月6日第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