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近日搬家,母亲又带上她的全副“装备”——包袱若干、纸箱数个,外加各种大大小小的袋子,提前一星期从乡下赶到县城。她一边坐镇指挥,一边亲自整理,抽空还熬上一大锅红红的小米稀饭,蒸米炒菜,让放学回家的外孙和前往帮忙的姐妹们吃上可口的饭菜。母亲70岁了,血压又高,大家不停地劝她休息,可她哪里肯听。有一天晚上,妈妈夜里偷偷起来整理阳台,把大家吓得也气得不轻。小妹开妈的玩笑:“咦,咱妈老以为七十岁还正当年,比咱们都精神呢!”大家笑,母亲也跟着笑,半真半假地说:“哼,我觉得我还挺重要的,别看我老了,干起活来离开我还不行呢!”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说起来,姜真是老的辣,母亲一向整洁,对于哪类衣物用哪个包袱,什么东西怕压要用硬纸箱,什么东西不常用应该如何整理,都能在第一时间给出最合理的方案,确实令人信服。
革命同志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我一直觉得母亲其实就是一块砖,五个儿女谁家需要了,她就把自己搬到谁家,填坑或者补洞,义无反顾。
母亲出身富家,年轻时很漂亮,两条黑粗的辫子垂到腰间,是邮电局的话务员。三年困难时期,她随父亲回到农村,扛起锄头下地,拿起针线缝衣,很快便从娇小姐变成一个吃苦耐劳的村妇,艰难地养育五个子女,还供出三个大学生,其间的辛苦自不必说。
我们姐妹四人,最小是个弟弟。农村女孩子轻贱,往往七八岁就做家务,母亲却不论男女,一律娇惯纵容,把我们都看成手心里的宝。我和姐姐上大学前不会做饭,也洗不净衣服,甚至连碗都没有洗过,因为母亲不让,冬天怕我们冻手,夏天怕我们弄脏衣服。母亲生我是在腊月,产后不到二十天,她就到村外的河边破冰洗衣,由于蹲的时间太长了,寒气入骨,双腿落下病根,至今还经常疼痛,可疼痛稍减她就开始找活干,谁劝也不听。
弟弟上中学时,大姐的女儿出生,从此,母亲开始了生命的第二轮苦累。五个孙子孙女一个个照看下来,母亲已白发丛生,眼花背驼。那些年,母亲夜里几乎都在为孙子们做棉衣,大大小小做了三四百件,加上拆洗整改的那就更多了。那几年回家,母亲总会抱出一摞新做的小棉衣,高兴地告诉我那些棉衣的小主人是谁,一脸的陶醉,似乎看见了小家伙们穿上棉衣后胖胖的可爱模样……
如今,最小的孙子都上了小学,母亲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可她还不肯闲着,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累,轮流到子女家干活,我们称之为“周游列国”。
母亲有个习惯,每晚睡觉前都要把五个子女家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上一遍,和父亲念叨一番,哪个孙女太瘦了需要补充营养,哪个孙子冬天穿衣太薄会冻感冒,谁家的玉米面快吃完了……五个小家庭十五口人,每人都住在她心里。过上十天半月,她就能给自己想出一堆要做的事来,于是蒸馒头,摊煎饼,备小菜……然后分成几份,坐上班车,送货进城。货送到了,母亲会按照轻重缓急,兴致勃勃地挨家干活,整理衣柜,清洗厨房,拆洗被褥,缝补孙子们的破袜子,忙得不可开交。每干完一家,她会心满意足地说:“这下我回去就放心了,躺在那儿也能想出你家齐整的样子!”就这样周游一圈,往往需要一周左右,母亲又开始惦记留在乡下的父亲,怕他吃不滋润。于是,背起各家不穿的旧衣服,大包小包地扛回去,分送给有需要的亲戚邻居,她说,她是在替我们扶贫呢。
回到乡下后,母亲往往要歇上好些日子才能恢复过来。父亲说她一进城干活就浑身是劲,一回自己家就全身都是病。母亲总是笑着回答,就是哩,怎么,你不愿意?
周而复始,过上一段日子,母亲又会在夜晚的念叨中聚起对儿孙的思念,于是准备食物,再一次“周游列国”。
我是离家最远的一个,母亲的牵挂最深,可惜老家离省城太远,不能常来。为了“搬动”母亲,换季时我总是拖着不肯整理衣柜,非等她来了才一起干。母亲总说我太忙,没时间整屋子,她哪里知道,我是为了找借口跟她呆在一起,因为她没活干就不肯来。
来到我家后,母亲打开的行李包往往让我吃惊:馒头包子、挂面炸饼、芥菜丝、玉米面、大豆小豆、花椒粒辣椒粉……有一次,她居然还带来一些蔬菜和三根洗净的大葱,奇的是那天家里正好没葱,母亲满意地说:“我就知道你这里缺东少西的,顺手洗了几根葱,看用上了吧!”然后馏上馒头,开始熬汤洗菜。看着母亲忙碌的样子,我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可怜的母亲,她什么时候才能想到病弱的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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