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束站在初冬的田野里，微甜的气息随风四散。青绿色的过去已转身走进了往事，它们是在风中回忆泥土、麻雀的故事吗？还是在猜想结绳、燃烧的未来？初冬，田野并不萧瑟，稻草用它们的金黄，给大地涂上了一层暖色。它们同阳光合作，一起酝酿出这个季节特有的质朴芳香。
阳光将稻草束变得轻盈而顽皮，风里传来它们窸窸窣窣的耳语声。温暖，遍布乡村的田野。
　　祖父曾说，稻草是温暖的草。说话间，他粗糙的手，将蛇皮袋一张张撕开，铺入晒干的稻草，复又缝上，做成了一床稻草垫。为防止还未晒干的稻谷遭窃，祖父在前屋铺下一张简易的床，稻草垫底，铺上垫毯，盖上棉被，呼噜声便声震屋瓦。如水的月光在屋外，金黄的谷子在床边，老鼠偷偷从洞口探出头来……躺在稻草上的祖父，梦里有拔节、抽穗的蓬勃禾苗吗？有风过稻田的美丽画面吗？
　　稻草束林立于天地间，惹人怀想：它们收藏了多少孩子捉迷藏的岁月？见证了多少乡村青年相约黄昏的场景？多年前头枕稻草仰望天空幻想未来的孩子们，被岁月的风吹去了何方？而我，总要想起，雨天的冬日，祖父会理出来年养蚕用的稻草。稻草束被拴着一截竹竿的麻绳捆住脖子，乖乖地垂下身子，草钯刷刷划过它们的身体，稻草露出了最里层那光滑洁净的躯体。那绳子和竹竿，正好组成了一个理想的秋千。
　　趁着祖父歇息时，我骑坐在竹竿上，双手攥着绳子，脚一蹬，童年便飘飞起来，快乐便洋溢开来。那是一种简单而纯粹的快乐。然而用久了的麻绳，常经不起这般折腾，突然间“啦”的一声，紧接着又是“啦”的一声，我情知不好，可惜身体悬空，骑“虎”难下，清清楚楚地等着屁股着地，疼痛来临。麻绳不会悄无声息地断裂，它总是挣扎着呻吟两三下，让我来得及害怕，却来不及撤退。想想，生命中的跌跤常常如此，它只给你惊慌的时间，却总让你来不及防备，更来不及叹息。
　　乡间灶头的墙上，常见两句话：缸中多积水，灶后少存柴！那是乡间泥水匠的杰作，字体拙朴如临风的稻草束，千脚万脚站立，巍然不动。上灶烧火，缺不得稻草，农家的第一缕炊烟，是稻草点起来的。没有稻草的星星之火，灶口的硬柴便无用武之地。记忆中，祖母常在烧饭之前打发我去后屋搬稻草，我常弃梯不用，身手敏捷地爬门而上。把稻草交给祖母的同时，我会顺手将一颗番薯扔进灶膛。温暖的火光映照着祖母满布皱纹的脸庞，而我，则在灶口等待一颗烤熟的番薯。
　　多年来，这样的场景一直在我的记忆里温暖着，从不曾冷却。
　　（作者单位系浙江省湖州市千金小学；本文转载自中国教师报2008年1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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