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离开我们家乡有很多年了。
　　再一次想起小麦，是在深秋，一个晴朗的日子。我站在洒满阳光的田野上，满眼是棉花、大豆和稻子，丝毫不见小麦的踪影。如果小麦还在的话，应该到了它们下地的时节了。母亲说，九月种麦，九天发芽；十月种麦，十天发芽。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快60岁了，她年轻的岁月和脚下有过的麦田一样，离开我们的生活也有很长时间了。
　　记忆中，我多次跟着母亲一起种麦。母亲在前面犁沟，我跟着播撒麦粒，饱满的麦种从指缝间一粒粒滑落，扑向大地，顽皮地在泥土里打滚。麦苗总是准时发芽出土，出土的麦苗，给我们带来无限的欣喜。母亲欣喜，是因为她是母亲，我的欣喜完全是因为少年的情怀，是因为麦苗的本身。它们的那种翠绿，在冬天里的那种旁若无人铺天盖地的翠绿，在我的眼中展示着无限的魅力。我表达欣喜的方式很直接，就是用儿时的脚步放肆地在麦地里疯跑。冬天的麦田并不怕我们踩压，我们头顶着蓝天，呈直线地在麦田之间跳跃，直到跑来雪花。
　　雪花下在麦田里就像我们呆在温暖的家里，麦田是雪花的家园。当雪花层层覆压麦苗的时候，我们守在火炉的旁边，感受着父母叙说瑞雪兆丰年的喜悦。烟雾从小小的窗口冒出，把屋檐的积雪化成嘀嗒的水珠，变成慢慢流淌的细流。那些细流从我们的墙角根流走，不动声色地捎带着一层积雪，轻轻滑过父母的眼角，流向麦苗青青的春天。
　　春天的乡间，生长万物，也生长饥饿。尽管小麦生长得很快，但在我们急迫的眼中，小麦仿佛在报复我们冬天的放肆，慢慢地灌浆，在早春的风中青黄不接。一阵阵风雨之后，小麦的头颅一次比一次低，田野里有了成片的金黄颜色。最后，时令推移到四月，乡间的天空中传来布谷鸟的叫声，霍霍的磨刀声响彻村南村北，地面上也多了些孩子的跑动，村庄终于在依旧寒冷的北风中苏醒过来。一年之中，小麦最先把收获和土地连接起来，表情严厉的父母又开始变得慈祥而有耐心。开镰之后，村庄的炊烟里飘带着小麦的香味，小麦让枯瘦的村庄随着季节一起丰盈。
　　麦粒被父母仔细地收藏在家里安全而干爽的地方，那些斤两仿佛是他们的身家分量，在漫长的日子里，一次次用来填补我们向上拔节所形成的空缺。麦秆堆在屋子旁边，慢慢地被我们细小的手抽出，一小把一小把地送进灶膛，化作顿顿炊烟。整堆的麦秆渐渐地低矮下去，微微地歪斜着，像被抽走了时光的老人。当最后一束麦秆从我们手里化作缕缕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村庄便失去了与麦田的最后一丝牵连。我们就在不经意间，抽掉了自己的童年和父母的年轻时代。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的乡村终于还是放弃了小麦，就像放弃了一位忠实的朋友。水稻家族一次一次壮大之后，麦食成了副食品，但并没有像北方那样形成风味主食。在我们家乡，人们喜爱把米粉做成各种各样的米耙，各种充满传统风味的粑俗，让小麦最终悄然离去。
　　小麦离去了，面粉通过城市又回到了我们家乡，尽管那是小麦的另一种回归，但只是让人感觉小麦是在城里住着的旅客，就像我们寄居在村庄之外一样。
　　奇怪的是，当小麦离开后，我们这里很少下大雪了，即便是下雪，也就是零零散散的三两朵，仿佛没有了麦苗的呼唤，大雪也不屑于下在这片苍白的土地上。阴沉沉的冬天，我走在空落落的田野里，总希望能够以一场大雪来覆盖单调的一切，给我心头的冬季画上一个完满的句号。但是，雪花和麦田一样变得遥不可及。
　　不但小麦离开了我们的土地，就是我们自己，也努力地离开了土地，把那些伴随着麦田的岁月留在过去的村落，留给在家乡的父母。我不知道人们这样辛勤追逐，为的是什么，在我们靠吃着小麦度过饥荒的时候，也许是因为贫穷；但当我们住着楼房，能够餐餐吃着大米的时候，我们却在加倍地忙碌着，水泥地，机动车，让我们比过去忙得更快。没有时间和亲人相聚，更不用说去亲近土地和阳光。
　　新屋场上铺满水泥，楼房里大多住着老年人和小孩，年轻人多在外面。母亲说，傍晚的时候，她时常和父亲一人一头坐在门槛上，看着过往的村里人，连灯也不开，那张望的情形像个孩子。
　　从外人的眼光看来，我们是很不错的，弟弟们大学毕业以后，像鸟一样飞到了北方，在北方的都市里搭建了自己的家，我在小县城上班，平时只能偶尔回家。回家的时候，我总喜欢在田野里走走。田野依旧是那样熟悉，土地永远是那样年轻，即便是没有麦田，也阻挡不住向上生长的活力。
　　暮色之中，我喜欢站在三楼的平台上远眺，任思绪把我的眼光拉得漫长而疲乏。乡村正发生着巨大的变化，这种变化带动着我们不由自主地朝前，但无论怎样朝前，我们都离不开现实的泥土。我的脚下曾经是一片丰厚的麦田，这让我感觉到一种遥远的柔软，这种柔软在我的心底轻轻蠕动，让我知道过去并不是那么遥远。
　　土地上的麦田可以消退，但我们可以守住心中那些蓬勃的季节，只要我们心灵丰盈，麦苗就会在我们的心田上根深叶茂，随风起伏。
　　　　　（作者单位系江西湖口二中；本文转载自中国教师报2008年3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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