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最早也许是从人的心底里出发的。
早春，虽然天地仍灰蒙蒙的，还看不出多少动静，但人的心境已有所改变，仿佛已从某种沉重的负荷中脱离出来，变得轻盈许多。有了这种春的心境，再看万物，总有种欢喜的幻觉。比如，我时不时地会把春联看作春天里最早醒来的树。那是两棵在门扉上生长的大树，一颗颗的汉字，像栖息在树上的楷体、隶体的鸟儿，在一片红光中拍动着翅膀。那红光就是春光吧，也是让人喜悦的瑞气，随着门的开关，在庭院、屋梁和人心里荡来荡去。
清晨，出门登山，看到薄霜上落下些小小的野兽的蹄印，感觉整个山梁正在醒来。那是狗儿的蹄印还是猫儿的蹄印？抑或是狐狸或者黄鼠狼的蹄印？这并不重要。我只感觉整个冬天都在沉睡的山梁，在春天咚咚的跑步声中，是真的醒来了。仿佛春天给那些小动物带去了特异功能，只要它们的爪子轻轻一挠，就能唤醒在世间沉睡的庞然大物。
春天，人也像长了力气，干活儿，走路，都脚步轻捷。走路走得热了，脱了棉外套，仍有热气不断从身体里往外散发，仿佛春天已经悄悄对人的身体做了格式化，重新安装了启动系统，人也总像处在莫名的兴奋中。有时候跑步经过河边，看见那些灰色的像是还在睡梦中的小树，就忍不住想大声地唤醒它们。
乡村的傍晚，渐渐变得不再寒冷，有时候，走在旷野里晚归的人，会突然喊一嗓子。喊的什么呢？不知道，也许根本就没有具体的内容，只是一声突然的呐喊，很快地传过来，听到的人却仿佛一下子就懂了他的心，一颗在春天渐渐上升的暖气中舒展的心。这一声喊，仿佛月亮也听懂了，就在天上笑起来。仿佛树枝也听懂了，血液加快流动起来。树枝，这些正在醒来的马，春天的坐骑，红红绿绿的花朵、叶片骑着它们赶路，说不定天一亮，就会来到门前。
春来，草木是高兴的。高兴藏在心里，别人看不出来，就像虽然春天已到，许多树好像无动于衷，其实却不然，它们的内心早已在改变，血液变得年轻，原来干涩的枝条变得柔软湿润，粗糙的树皮发痒，体内的新芽儿在萌动。在哪儿发新枝，哪儿开花朵，它对自己在整个春天要做的事业，早已有了全盘方案。
春天是怎样进入到树木体内，摇撼了那些沉睡的心？所有的树木都不说话。柳枝儿在河面上荡来荡去，在早已化尽了冰凌的河水上，像温柔的鞭子。一棵老榆树，因为太老，冬天时被怀疑早已死去，现在又抽出了新的嫩芽。距它不远的一棵杏树开出了小花，像在慵懒地探出小小红唇，这使它看上去像恋爱中的
女人，有些蠢，不知道春天就在她身上，从它嘴唇上松开的一个吻，悄悄被风摘走。
门前的石臼，以及泥土变得软乎乎的池塘边，开始浮起薄薄的虫鸣。这是最让人的心骚动的声音。一只蝴蝶翩翩飞来，像个很有风度的文身男子，惹得草地呆呆地仰望。麻雀落在屋顶上、树头上、院子里压水井的把柄上，呢喃个不停，那些老桌子老板凳，骨节里就有了悠悠长长的疼。
春天，从风中来，从水中来，从阳光中来，从人的心底里来，从人们尚未察觉到的某个地方来。猛一抬头，看见一个小孩子正在放风筝。春天不就是一只飘扬的风筝吗？从一双小小的柔嫩的手中来，并被他放进了高高的云天里。
（本文转载自中国教师报2008年3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