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云南省参与式教师培训课程
记者 茅卫东
◆一个老大难的问题
专家报告+名师做课，这是以往常见的教师培训模式。如果专家和名师懂得演讲和展示的技巧，受训的教师就会听得开心，并且掌握不少诸如“以学生为主体”、“重视课堂生成”、“做中学”等教育教学新概念。但是一回到课堂教学和日常管理实践，教师的所做和所说又不一样了。之所以出现这种状况，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以往培训重点在于教育理念的灌输，而忽视了教学技能的培养。
因此，很多教师一方面非常希望能参加培训提高自己，另一方面又不愿意参加这样的培训，可是为了晋职所必须的继续教育学分，又不得不一次次硬着头皮去忍受。
那么，是否存在教师乐于接受又有效的培训模式呢？
◆一种全新的培训模式
在云南，有一项始于2000年的在职教师培训课程，主办方是救助儿童会云南少数民族基础教育项目办公室和云南省教育厅。该培训课程向教师介绍“以学习者为中心”的教学方法体系，旨在提高边疆地区教师的教学技巧与能力。培训课程分为基础、儿童、方法、实践和运用五个部分，内容涉及儿童友好学校、提问、学习游戏、小组学习、实物教学、《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和儿童保护等25个专题。
开始时，培训主要在云南省思茅地区普洱哈尼族彝族自治县、大理地区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临沧地区双江拉祜族佤族布朗族傣族自治县三个地方集中进行试点。一些教育局领导和老师对培训课程有一些疑虑，担心这种教学方法会影响教学质量、考试分数。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和实践之后，看到在课堂上师生积极互动，学生的动手能力和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提高了，他们成为了培训课程积极的实施者和支持者。思茅地区教育局在2003年9月份发出通知，要求全区九县一市推广参与式教师培训项目，并对参加完一轮培训的教师在继续教育培训中给予4个学分。2004年开始，该培训课程向云南省的七个新项目县推广。
2007年10月下旬，救助儿童会首席执行官杰斯敏女士（Jasmine Whitbread)来华考察儿童救助会中国项目的推广情况，高度赞赏了儿童救助会云南项目办公室与当地教育行政部门的亲密合作，对当地教育官员和老师的奉献精神和创新能力表示了由衷的钦佩。
与众不同的四大亮点
仔细考察参与式培训课程，可以发现，这一培训课程具有常见的教师培训所不具备的四大特点。
一、培训理念与培训方式的高度统一
参与式教师培训旨在向教师介绍“以学习者为中心”的教学方法体系。其实，这一教学方法体系的基本教育理念与当前新课改理念是非常一致的。但是参与式教师培训方式与传统的教师培训方式有很大的不同。
在传统的教师培训中，经常可以看到这样一幕：教改专家连续作几个小时报告，完全是用“灌输的方式”来说明什么是“启发式教学”，最好的做法也就是在报告的最后半小时留给老师提问。而在报告过程中，老师们是没有一点参与机会的。
参与式教师培训紧紧围绕课堂教学，安排了一系列实践性很强的活动，让老师们亲自体验“到底什么是参与式”。在一年的培训中，老师们要做205个活动。培训教材中，分组、思考、讨论、辩论、记录、汇报等名词，几乎出现在每一次活动安排中。培训要求每一位老师积极主动地融入到培训活动中来，在活动中以小组工作的形式来共同设计活动，共同探讨、交流自己的观点。
“这种培训没有固定的模式和答案，它最大的特点就是主持人用丰富多彩的活动方式来激发学员参与的广度和深度，培训内容和我们教学实践中需要解决的问题紧紧联系在一起。”普洱市宁洱县德安中心学校的柳树林在培训心得中这样写道。参与式培训，从培训形式上就杜绝了传统培训中经常会出现的教师打瞌睡、玩手机等游离培训活动之外的行为。参加参与式培训的教师，除了认真听，更需要动脑动口，甚至经常需要“动手动脚”。
在普洱市宁洱县那柯里小学，记者观摩了一场参与式校本研修活动，活动主题是“小组工作与学习游戏的有效使用”。参加活动的教师根据主持人的指令，写下自己的看法后在组内交流，通过表演揭示问题，气氛非常活跃。看到40岁上下的教师像孩子一样有节奏地拍着手，还发出“嘿嘿”的喊声，向培训主持人示意自己完成了讨论任务，记者觉得很好奇。一位姓刀的女老师解释说：“老师在课堂上不能高高在上，要贴近学生，参与学生的活动，就必须在教学中把自己儿童化。”老师们也承认，刚开始他们也不习惯这样，“很羞涩”，放不开，但慢慢地也就适应了，“现在要我当众唱一段都没问题”。
在各种各样的活动中，教师亲自体验“参与”，回去之后，在课堂中上就能很自然地用这样的方式来组织学生参与。
二、尊重受训老师的经验
似乎要印证“外来和尚会念经”这句俗语，很多地方的教育局、学校非常愿意从外地请来专家、学者作报告。而不少教师听完这些报告后的反映是：“我不会上课了！”一些老教师甚至感到了绝望：“敢情我教了一辈子书，其实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教书！”
而参与式培训的课程内容以教师原有的知识、经验为基础，不是用新的内容取而代之。比如，在“反思教师这一角色”的活动中，教师所要做的是从“我为什么当老师”、“我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我遇到过的最糟糕的老师”这三个题目中选取一个，经过准备后讲述自己的故事。通过这种对自身经历的回顾，揭示出大家对教师这种职业的看法。在“关于教材改革的课程”这一活动中，教师不是洗耳恭听专家的报告，而是分成小组，从课本中选取他们熟悉的一课，经过小组讨论，决定与素质教育改革同步的课程教授方法，然后再与其他小组交流意见和建议。
培训课程主要是为那些生活在偏远贫困地区的小学教师设计的，并充分考虑到当地的实际情况。如有些学校缺乏购买物品或设备的资金，有些学校位于县城几公里以外，严重缺乏资源。针对这些情况，培训教材中都有相应的解决方案。
因此，参与式培训课程的所有内容都与教师的实际情况和个人经验相关联，无论是讨论儿童的基本需求、儿童的发展和学习动机，还是使用以学习者为中心的教学方法设计教学、思考适当的评估策略等，都与参训教师的实际经验息息相关。组织教师进行小组讨论，大量地发表观点，这是参与式培训课程很重要的培训方法。教师经常被鼓励提出不同的见解，尤其是挑战专家的观点。培训者经常告诉教师，让一个院士或者教授去解决一个山村小学的问题，不一定比当地老师解决得好，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决自己的问题。在这种潜移默化中，教师的自信心大大增强。
三、注重理念的技术化
传统的教师培训中经常出现一线教师希望专家能够多讲一些解决具体教学问题的方法、技巧，少谈一点教育原则和理念，而专家则批评教师急功近利，于是双方不欢而散。
参与式教师培训在组织小组活动的时候，研究得最多的是一些非常具体甚至算鸡毛蒜皮的事情。而事实上，这些看起来不值得一提的事情，可能正是教学中应该关注和解决的问题。
为了把“以学习者为中心”的教学方法体系从理论变成实践，参与式教师培训设计了四种教学方法：小组工作、实物教学、提问、学习游戏。
学习“小组工作”教学法时，培训者不讲理论，而是直接进入到怎样分组、怎样开展活动等环节。通过各种游戏和活动，让受训教师思考非常具体的操作问题，如在教室里可以采用哪些分组类型？每一种分组类型的优点和缺点是什么？我需要在课堂上制定哪些小组工作规则或常规来保证小组工作的有效开展？
学习“实物教学”法时，培训者教教师怎样制作教具、学具。传统教学中也有教具，但那只是教师手中的教具。“学习者为中心”教学方法则提倡，在课堂要让每一个学生都能够动手，都能够摸得到、看得到。例如，教师可以把石头、玻璃球或瓶盖当作计数器来教儿童数数，而不是通过使用教具向学生做解释。日常生活中，一些废报纸、旧纸片、饮料瓶甚至树叶、小石子等，都能成为非常好的实物教学的材料。教师被告之，实物教学的原则：第一，不用花钱买；第二，简单易制作，而且可以反复使用。
“中国的首都在哪里？”学生听到这个问题，就会赶紧搜索自己的记忆，并且害怕答错。这就是封闭式提问的不足。如果改成开放式提问：“中国的首都应该在哪里？”答案不是唯一的，学生可以说，上海、北京、南京、武汉，都是对的，老师可以继续问第二个问题：“为什么？”学生可以列举自己的理由。通过这样一个问题，学生不仅可以牢牢地记住首都是北京，同时他还会明白，什么是首都，要成为首都应该具备哪些条件、哪些特点。这就是一个很好的问题。这就是“提问”教学法。
在“学习游戏”中，培训者首先向教师介绍一些游戏，然后鼓励他们自己设计游戏，让学生去学习。
这四种方法既是“学习者为中心”教学必须运用的教学方法，同样也是参与式培训中经常使用的教学方法。
四、重视培训的实效性及其持续性
参与式教师培训每一轮持续时间为一年，进行三期的集中培训，每期8天，共计24天。在每期培训之间，教师有三个月左右的时间回到实践中去。（见下图）
为什么要采取这样一种模式呢？项目组负责人赵中华介绍说，中国人有句话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们做培训的目的是希望教师的教学行为发生变化。但是如果我们培训一个月，然后就离开了，这很难保证教师的行为是否发生变化。人的教学行为发生变化，有一个过程。因此，在教师能从容自如地运用这种教学方法之前，需要给他们足够的时间来适应这一转变，并且为他们提供一个支持性的，允许他们在实践过程中犯错误的环境”。
该培训课程不但从培训时间安排上注重了培训的实效性，而且非常注重把当地优秀教师培养为培训骨干，承担以后的培训任务。第一期参与式培训任务由外籍专家和英国救助儿童会中方员工承担。在培训班组织起来之后，表现出色的学员，不管是学校领导还是普通教师，都有可能被选为以后的培训者。这些培训者是不发证书的，也不固定，完全是通过水平、技能和素质来赢得大家的认可。
“我们督导组的每一个成员在对教师的培训、引导和促进中，强烈地感受到了教育工作的诱惑力和挑战性；而每一位教师的发展和提高同样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可以说，教师在尝试引导儿童生动学习的策略中与儿童共生共长；我们作为‘促进者’，在尝试引导教师学习‘参与式’，也在培训中与教师共同成长。”柳树林，这位经历了学员——督导员——主持人（培训者）的一线老师对此深有感触。
经过几年的努力，救助儿童会已经在各项目县建立起了县——乡——校三级督导体系。现在，当地的督导员已经完全承担起培训和督导的工作，督导员的来源主要是学校的教导主任、骨干教师、教研员和进修学校教师。在培训间隔期间，学校督导员和乡镇督导员将继续支持教师实践培训班上学到的知识，并定期到各个学校组织一些相关的教研活动。教师可以在这些活动中相互探讨他们在实践这种教学方法的过程中取得的成功经验和遇到的问题，督导员为教师提供专业指导，这对成功推广以学习者为中心的教学方法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为了帮助更多的督导员理解和掌握参与式培训的理念和方法，2007年3月，由云南省教育厅——救助儿童会云南少数民族基础教育项目办公室联合编写并出版了《参与式教师培训·培训者手册》。培训手册内容广泛，涉及参与式教师培训的思想渊源、理论基础、组织培训班的方法、培训之后的督导走访、培训中遇到的问题和对策、培训的教学技能等，并收入了一些可供培训时使用的活动参考资料。
对比传统教师培训中那种“人（专家）一走，茶（理念）就凉”的现象，建立当地的培训骨干队伍的确是一个高明的做法。
◆一种受学生欢迎的教学方式
参与式培训的目的是为了向教师介绍“以学习者为中心”的教学方法体系。而已经习惯了满堂灌的教师，可能既舍不得放弃自己的教学中心地位，也怀疑学生能否接受这种新的教学方式——“学生能动起来吗”？
无数的事实证明，学生其实远比教师更能接受这种教学方式，因为它符合学习者心理。正如参加参与式培训的教师很快喜欢上了这种培训一样，当他们回到学校，尝试进行“以学生者为中心”教学时，学生的变化令他们大为惊讶，同时也大大增强了他们的教改信心和勇气。
考虑到马上要讲有关颜色的英文单词，宁洱县同心乡中心小学的李建林老师就叫学生上课前采些鲜花。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参与机会，学生们兴奋不已。当李老师走进课堂，发现“同学们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整个教室就像一个大花园”时，他的上课热情一下被调动起来。
上课了，李老师先用不同颜色的鲜花呈现新单词：red-red flower、pink pink-flower……学生们也不由自主地举起鲜花，跟着老师读了起来。之后他把学生分成6个小组，各小组围成圆圈坐在一起，完成小组活动任务：把带来的花经过修剪后插到花瓶里，最后比一比看那一组插的花最快、最漂亮。“快点、快点，我们先插 a red flower。”“给我 a pink flower。”学生们一个个兴奋地嚷着、忙着，有的修剪、有的插花、有的策划，昔日上课时单调、压抑、沉闷的气氛全没了。李老师惊奇地发现，学生们利用小组活动不仅很快掌握了所学知识，而且还培养了创新精神、审美能力及团队意识。
同心乡石膏井小学的陈启琼老师教六年级，每天都不得不布置大量的作业，有时忙得都没时间批改。有一天，陈老师突然想到，学生做作业时也不比我轻松，让学生给自己布置一次作业会怎么样呢？他把这一想法告诉学生，作业内容和形式完全由学生自己发挥想象。
第二天，看着“计算小精灵”、“小小设计师”、“龟兔赛跑”、“夺红旗”……这些形式各异的作业，陈老师非常激动，批改时自然也格外细致。下午，作业发下去了，学生不像以往一样，连看都不看就把作业塞进书包，而是迫不及待地翻开作业本，品味着上面的评语。陈老师趁机引导学生思考，怎样让自己布置的作业更有实效性，真正达到做作业的目的。“每个孩子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我觉得这些孩子一下变得更可爱了”。
在教学《除法的初步认识》时，同心乡中心小学的刀丽琼老师利用学校周围遍开的野向日葵花做实物教学具，开展小组工作，要求把“12枝花插在用旧纸杯做成的3个花瓶里”。学生们可高兴啦，有的组一枝一枝地分插在3个瓶里；有的组先每瓶插2枝，看看还剩多少，再考虑怎样分；有的组先每瓶插3枝，再考虑怎样分剩余的；还有的组直接在每瓶里插4枝。活动为学生提供了“做”数学的机会，让学生在学习过程中去体验数学和经历数学。下课了，班里最怕学数学的张鑫米同学对刀老师说：“老师，今后您能多设计这样的课吗？那我就再也不怕学数学了。”
因为培训活动开展得扎实有效，学生非常喜爱新的教学方式，因此，参与式教师培训课程推广到哪个学校，哪个学校的教学方式就会发生根本性的转变，随之而来就是教学成绩的普遍提高。原来对培训持怀疑和观望的地区和学校信服了，强烈要求尽快参加这个培训课程。近年来，参与式教师培训不但在云南受到广泛欢迎，还在新疆、西藏、青海、安徽、吉林等地建立了项目点。
“这样的培训，我们以前从来没有参加过！”几乎每一个参加了参与式培训的当地教师都这样兴奋地对记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