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妈在湖边跑步。这湖,当然不是未名湖,而只是我们家对面公园里的一湖宁静却由不得不喧闹的绿水。每天晚饭过后,总会有一群又一群来散步的人;之所以说是“群”,那是因为这大都是一家三口或祖孙三代,说着,笑着,小孩子乱跑着,男人们将外面罩的跨栏背心掀得挺高,然后大声拍着他们那长满肥肉的肚皮,妇女们则开始家长里短地侃着一堆不知说了几万遍的家常,更有甚者会乐此不疲地开对方老公的玩笑。湖水轻轻荡着浮躁的波纹。
我妈和我说定高考后来这里跑步——她嫌我太胖,整天嚷着让我减肥;可她又舍不得买减肥药、脂肪运动机之类的硬件,只得逼我来跑步。我讨厌湖,除非是未名湖,可我竟与那里无缘。这次被我妈逼着来这里跑步,所以我跑得极快。
“喂,果子,跑慢点儿,我都跟不上了!”我妈在后面嚷。
我试着慢下脚步。可我实在不想与拍肚皮声和妇女们的聊天声同一速度前进——我妈的跑步,根本不是在跑,只是摆着跑起来的姿势,速度却比走还慢。
“你快点儿!”我冲她嚷。
她还是那样,走不像走,跑不像跑。
我不再理会她,穿过不算密集的人群,顺着湖沿向前大步跑开。刚刚路过一群扭秧歌的老太太,接着是一群跳交谊舞的中年男女,再接着是练剑耍拳的老头儿们。湖水荡得越发浮躁不安了。
刚开始还能隐约看到我妈在后面的影子,可后来,不见了。你一定会说我妈年纪大了,追不上我的脚步了。可实际上,是她根本不想追。
对,是她根本不想追。
自从小腿做了静脉曲张手术办病退以后,她便整日在家无所事事,做一点家务事就叫苦连连:“哎呦,累死我了!”她常这么叫。我爸下班回家屁股还没坐稳,她就开始唠叨:“我今天上菜市场买了点儿菜,呦,菜可真贵!……喂,你知道吗,××的媳妇去‘小红帽’(报刊投递)干了,我可不想去,太累,早上3点就得起床去取报纸……”
我和我爸什么都不说,静静地坐在饭桌上吃饭。我妈的做饭技术一天不如一天,不是肉炒老了,就是酱油放多了。
“妈,你做的这鱼不如从前了。”我说。
“别吃呀,有本事自己去做。你瞅瞅你,整天什么都不干,还挑这挑那。……”
“我怎么什么都不干了,我上学了!”我打断她的话。
“上学?你不就上个学吗,你看看人家×××的孩子,学习第一,那才叫上学;你口口声声说上学,倒也学出个什么来呀;我上学的那会儿还得帮你姥姥干活儿呢!……”
这些话她已经说了几千几万遍了。每次我说她不好,她就会拿这些话来回我,我都能闭着眼睛左手默写出来了;可她,每次都特津津有味地说着,表情异常丰富,慷慨激昂,声音抑扬顿挫,还有手势,有时还让我爸应和。我爸不理她,只是皱着眉头坐着。我知道我爸不能帮我,要不然就会和我一块儿被骂。这一刻,我们都只能傻坐着,不吭声,她说累了,也就自然会歇会儿。
那天有个阿姨打电话来给我妈介绍了一个工作,挺轻松的,只工作半天,就是怕她的病腿累着,只是工资没她从前的高。她考虑都没考虑,就说不去。我说你还是去吧,倒不是为了挣多少钱,你老在家待着不烦呀,人不能总闲着吧,怎么说也得给自己找点事干呀,这样活着才有意思。
“你怎么什么都管呀,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别管;你管我呢,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瞅瞅你,整天什么都不干,就上个学。你不就上个学吗?你看看人家×××的孩子,学习第一,那才叫上学,你口口声声说上学,倒也学出个什么来呀;我上学那会儿还帮你姥姥干活呢!……”
你一定觉得这段话好像在哪听过,不错,我刚刚才用左手闭着眼睛默写下来给你看。过不了多久,这段话你也可以左手闭眼默写了。
我特别讨厌我妈这副安于现状的样子。跑步的时候不去追上我也就算了,可她打心眼里不想去追上这个社会的脚步。她已经落后不少了呀!年轻时赶上“文化大革命”,书念得不太多,可工作倒还算满意。如今,生病了,退休了,就认命了。她还是按她的一套老方法“拾掇”这个家,“拾掇”我和我爸——和十几年前我记事时一样。
十几年前?一般的孩子记事时大概已经3、4岁了吧。我记不得我的记忆开始于何时,只是从一些旧照片上看到我,还有我爸、我妈。我特别纳闷儿的是我小时候为什么没梳过小辫——表妹小时候的照片上可都是头绳。而且,我的衣服也特别奇怪,都是灰的,黑的,还有小西服,领带,打扮得像男孩一样,或者说简直就是男孩。
对于小时候的记忆,我最深刻的是我妈的巴掌,还有她一张一合的喷出唾沫星子的薄嘴唇。忘了是哪个阿姨跟我说过,我妈是铜板手,打人特别疼;还有那嘴唇,如果女人长了一双薄嘴唇,男人如果不是受虐待狂,就千万别娶她——这是我妈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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