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春的一个深夜,黝黑的天空,星星如棋子似地散布在那里。
动过手术的母亲睡着了,病房里沉闷的气氛令我窒息。像一条极度缺氧的鱼,张大嘴巴奋力地一呼一吸,快步向门口奔去。
我站在病房外走廊仰望着苍穹,心情却和天空同色。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被郁闷和懊恼紧紧地缠绕着:我不明白命运为什么总和我开玩笑?!我不明白倒霉的事情为什么一件又一件的出现在我的身上?!
参加工作二十年、人到中年了,当同学、朋友们都在享受“事业有成”的欢乐时,我却生不逢时,“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记忆”;当同学、朋友们都在饱尝“功成名就”的喜悦时,我却好不容易战胜了下岗后的绝望,应聘在一家商贸公司里和年轻人一道在商海里血拼;当同学、朋友们都还在体会被父母照顾关心的滋味时,我父亲却突然病故,万般无奈的我只好从公司辞职回家照顾年迈体弱的母亲;当同学、朋友们不满足“国家的俸禄”大发牢骚时,我却得习惯、忍受着“自由”、孤独,努力用满腔的心血和数十万文字换来那一分一厘的收入;当同学、朋友们都在平静、幸福的生活时,我母亲却因 “粉碎性骨折”住进了医院,生死未卜……。我日夜在家和医院之间疲于奔命,而且我整天陷入紧张、惊悸、心力交瘁之中。
我不比谁愚笨;我不是不努力,可命运之神就是这样“青睐”我的吗?!
“哎,夜深下了寒气,你站在外面小心着凉呀。” 身后传来侯医生的声音。她说这几天来看到我一直愁眉苦脸的,并劝我凡事都想开一些,人生在世要自寻快乐。
侯医生是今晚的值班医生,也是一个娇小玲珑、打扮精致的女性。从她白大褂中露出的雪青色时尚套裙和被美容师打理后光滑得有点失真面颊,就能看出这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幸福女人。是呀,做医生的,每天被病人和病人家属捧在天上;每个月都有一份不错的“旱涝保收”的薪水,还有一些讲不清道不明的“灰色收入”。她哪能体会到人世间平民百姓的炎凉。
为了礼貌,我还是客气的和她搭着腔。我知道在值夜班时,她一个人是很寂寞的。
值班室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侯医生走了,我依旧一个人呆在寒冷的外面。四周安静极了,只有满天的星星对我眨着眼睛。
随着 “吱”的一声,门开了。身后响起李秋桂压低了的声音:“站累了吧,来,坐着歇歇吧。”她随手递来一把椅子。
李秋桂是这个病房的“护工”,她的床也安在病房中,24个小时照顾着病房里的三个病人。我虽然每月要另交给医院800元的“特护费”,但李秋桂办事嘹亮、专业能干、认真负责的,我们家属去去来来的,就不必为亲人太揪心了。
李秋桂顺手把我的大衣递过后,转身到病房里端出一个小板凳也坐在了我的身边。
不知怎么搞的,这几天来,她总说我是个好人,时常的找我聊聊。估计她整天的守着昏昏欲睡的病人,太无聊、太孤独了吧。
这年头乡下来武汉打工的人很多,很多领域都可看到他们的身影。听李秋桂讲,她每月可领到900元的工钱,除去吃饭、睡觉等开销,还可净落600多。
“不错呀,那一年就可挣到七千呢。”我由衷的为她高兴。也一直认为像她这样思维单纯的人,会快乐多多的。果然,她仰起那张有些憔悴的脸对我讲:“不止哟,我的老公也在隔壁男病房里做护工,我们一年可挣一万多呢。”
我苦笑着,眼睛仍然望着星空。
“唉!”没想到李秋桂叹了一口气道:“辛苦、脏臭倒不怕,最怕你们有些城里人的傲慢。像35床的家属我最怕,每次来事都要挑刺;都要破口大骂。真是憋屈呀!其实太冤枉人了,我对自己的老人都没有这样过呀,不停地擦澡喂饭、端屎端尿,真的一刻都没有停过呀!莫看我是农村人,因是幺姑娘,家里看得还是蛮娇贵的。出嫁后我老公一直在青岛当海军,也没让我吃过亏。去年冬天我负责的一个老人‘走’的时候,我一边给她换衣服,一边浑身发抖,活干完了我吓得满头大汗的……。”
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是呀,“护工”这个活的确不好做。又脏又累不说,一年365天没有一分钟的休息时间,这谁受得了呀。
李桂秋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讲:“说句不怕丑的话,莫看我老公就在隔壁,可就连拉拉手的机会都没有。这日子不好过呀。”讲完她捂着嘴失声大笑起来。她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的。她的笑容像一汪清泉,冲淡了深夜厚重的色彩,我的心绪随之逐渐的明亮起来。
李秋桂告诉我无任多么艰难,她还要坚持干三四年。因为她的二儿子正在武汉大学念计算机专业,去年九月份刚上的大一,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就得一万多。因为在乡里再怎么做也做不回儿子的学费的。
从李秋桂的口声我听出她是湖北麻城一带的人。果然,她笑着告诉我她正是从那个革命老区来的,她父亲和公公当年都是赤卫队员,解放后才回去做的农民。省里的XX领导当年就和她父亲一道打过仗呢。
“哎呀!你父亲如不回农村,你不就是干部子女了?!”我也和她开起了玩笑。
“是呀,那我也就不会在这里照顾你妈妈了哟。这就是命嘛。”
命运的确捉弄人,“你觉得公平吗?”,我随口问到。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有些奇怪地看着我:“这有什么不公平!你看看,每颗星星不都在拼命的眨着眼睛,人活在世上都不易呀。我的命虽不济,但比有些人要好得多,我儿子考上了大学呀!我虽没什么本事,但一个月还可挣到这么多钱呀!”
远处隐约的传来侯医生查房时的讲话声,李桂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我讲:“你看人家侯医生看上去命很好吧,其实日子过得也艰难。听说她男人把她给甩了,儿子跟着她。那男人还总是不愿给儿子的生活费,是上了法院才要到一点。更难的是她快八十的父亲中风瘫痪十年了,家里请了个小保姆,她每天回去都得给老人打针换药、洗澡擦背的。一个女人家家的,上有瘫痪的老人,下有念中学的儿子,你说容易吗?!”
“真是没想到呀……”我的确有些意外。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艰难之处,只要不太在意自己,心里就会好受些。”
李秋桂这句朴素的话,像一粒小石子击中了我的心房,也像一颗流星划过了黝黑的长空。
是呀,在芸芸众生中,我没有什么独特,也不算什么例外。看看身边吧,其实我们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向命运不屈的抗争着。不要太在意自己的难处;不要太夸张自己的重要,就能得到心理上的平衡。直面某种不能改变的情形时,我们应该理性的接受它。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驾驭好自己的人生,这才是最最重要的事。
我再次抬起头来望着天空,星星依旧如棋子似地散布在那里。
望着那些要经过100万年才能到达的点点闪光,便明白地球是多么的渺小,而我和我所谓的那些困难更是如此的极小、如此的微不足道。望着满天的星星,缠绕了我多时的那些耿耿于怀,倒显得如此的幼稚和可笑,我突然觉得心胸开阔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