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唐诗随笔
清人蘅塘退士孙洙择取《全唐诗》精要,汇编成《唐诗三百首》。集中开篇之作,便是宰相诗人张九龄的《感遇》。幼年初读,只觉晦涩难懂。及至后来历览稍多,每每读之,感慨愈深,仿佛看见一只孤鸿,掠过旷野,翱翔于茫茫天际。
宰相之职,代表天子治理天下,对国家的安危兴亡举足轻重。唐玄宗登基之始,励精图治,启用一批贤能的宰相,国泰民安,皇祚兴盛,史称“开元之治”。张九龄因文才出众、少年闻名,又务实清廉,屡屡上书建言选官应唯才是举、不循资历,颇得玄宗器重。他担任宰相期间,以敢于犯颜直谏著称,秉公尽职,彰善瘅恶,竭力匡扶社稷,为开元盛世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
就是这样位极人臣的宰相,身兼执宰大臣与诗坛领袖的双重身份,成为文坛之幸,唐诗之幸。张九龄虽然在文坛中的地位不如他的门生好友显著,但他振臂一呼身先士卒,诗作中流露出要在穷达进退中保持高洁操守的人格精神,对唐诗从生机黯然的宫廷诗迈向气象宏阔的盛唐诗风,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
张九龄一生三度入朝,为官二十余载,所到之处,颇重文士的奖掖与提携。在他周围,几乎聚集了当时最优秀的诗人——王维、杜甫、孟浩然、王昌龄等人,带来京城诗坛前所未有的繁荣。可以想见,在公务闲暇,张九龄与一帮文士品茗谈诗、共话文学,明月初升之际,面对良辰美景,他捋须静思,吟出诸如“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般的诗句来,博得满席喝彩,其情其景,令人醉矣。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才华横溢之人往往容易遭到奸佞小人的忌妒。晚年的唐玄宗疏于朝政,沉醉于无边的奢华与享乐之中,又患了耳根软、喜欢听好话的毛病。此时,中国历史上著名奸臣——李林甫粉墨登场,他不学无术、工于权术,却深受宠幸。有一次,玄宗借故欲废旧太子,立宠妃武惠妃的儿子,张九龄不识时务直摇头,并引经据典地将隋文帝错废太子终至失国的典故摆出来。李林甫私下里对宫内的太监说:“这是皇上的家事,何必问外人呢?”此语正中玄宗下怀。
不久,武惠妃又暗地托人来游说张九龄:有废必有立,你若能帮一把,就可长久地做宰相。张九龄严词喝斥。太子之位暂时保住了,但李林甫没完没了地进谗言,而玄宗又没觉察,张九龄终因被诋毁而罢相。《资治通鉴》载,“张九龄既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无复直言”。《新唐书》中言,“罢张九龄,相李林甫,则治乱固已分矣。”
政治上失意且被一贬再贬,内心的苦闷无处诉说,张九龄只得托物言志,寄辞草树,聊以自慰。不过,他的政治远见,后来却被一再证明。当初,唐玄宗想任李林甫为相,征求张九龄的意见,他直言“臣恐异日成为庙社之忧”。但唐玄宗相信李林甫忠心不二,根本未将张九龄的话放在心上,结果培养了一个旷世巨奸,朝政动荡几近亡国。
又当初,安禄山因违反军令吃了败仗,被执送京师,请朝廷处分。张九龄进言,此人狼子野心有逆相,宜立即诛杀、以绝后患。唐玄宗不听,不但赦免他且一再升官,结果真的养虎为患。时隔数十年,安禄山叛乱,兵指长安,七十多岁的唐玄宗避难于蜀中,再回想起张九龄的话来,不禁老泪纵横,派人祭奠。但这时的张九龄,早已含恨长眠于故乡的一黄土。
他如一只孤鸿,踌躇满志地从海上飞来,却携无限感伤隐于山林,面对风清日朗的江山,振翮高飞,兀自展开孤高清莹的襟怀。于是,当我再读《唐诗三百首》中的开篇之作,久久回味:“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又有谁知张九龄心中啼血般的感伤?